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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雪怜出院了。

她在栖山康复医院住了两年零七个月。出院那天，她起得很早，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了一件新的浅蓝色毛衣。苏瑾给她办手续，小林护士帮她收拾东西，陈姐在楼下等。

我推着她，从七楼坐电梯到一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忽然说：「等一下。」

「怎么了？」

「我想去看看那台自动贩卖机。」

我推着她走到走廊拐角。那台机器还在，白色的，有点旧，投币口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故障，暂停使用。」

「它还是坏的。」她说。

「嗯。」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它也是坏的。」

「对。」

「你那天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她说，「头发是散的。你站在电梯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很多事。」她说，「我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喂可可，手在抖。我记得你第一次给我梳头，把梳子卡在我头发里，拔了半天。我记得你第一次亲我，只碰了一下，像在碰一个鸡蛋。」

「你能不能别说了。」

「不能。」她说，「我要说。我怕我忘了。」

——她看着那台机器，看了很久。

「林雪。」

「嗯。」

「你帮我按一下那个红的。」

我按了。机器发出一声很闷的响，然后吐出一罐热可可。没有找零。

「它好了？」她惊讶地说。

「可能是刚才有人修了。」

「那再买一罐。」

我又按了一下。机器又吐出一罐。

她看着那两罐可可，笑了。

「我们一人一罐。」她说。

「好。」

我打开一罐，喂她喝了一口。她皱起鼻子。

「还是烫。」

「刚出来的。」

「你不会吹一下吗？」

「我吹了。」

「没吹够。」

——那天上午，我们离开了医院。

栖木公寓在城东，一栋新建的楼，专门做无障碍住宅。门口有坡道，电梯很宽，走廊里装着扶手。雪怜的房子在三楼，一室一厅，六十多平米。门是推拉的，没有门槛。厨房的台面很低，她坐着轮椅能够到。卫生间的门很宽，里面是平的，可以推着轮椅直接进去洗澡。卧室里有一张护理床，天花板上装着一台移位机。

「这是我妈选的。」雪怜说，「她挑了很久。」

「挺好的。」

「太贵了。」她说，「她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哥出了一半。」她说，「他这几年在深圳，攒了点钱。他跟我说，妹，你别担心钱。我说，我不担心。我担心我妈。」

——搬家那天，来了很多人。阿桃带了一盆绿萝，小林护士带了一箱牛奶，陈姐带了一个电饭锅。苏瑾忙前忙后，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归位。

阿桃把绿萝放在窗台上，说这盆叫「招财」。雪怜说，招财应该放在门口。阿桃说，门口没有光，会死。雪怜说，那就放窗台。

「那它就不招财了。」阿桃说。

「它招阳光。」雪怜说。

雪怜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切。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能看见她的手——她的残肢——在袖子里轻轻地动。

「紧张？」我蹲在她旁边问。

「有一点。」

「怕什么？」

「怕我住不惯。」她说，「医院里有人。有护士，有医生，有隔壁床的阿姨。这里只有我。」

「还有陈姐。」

「陈姐晚上不在。」

「还有我。」

她看着我。

「你晚上在吗？」

「你想让我在，我就在。」

——那天晚上，我留了下来。

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很短，我的脚伸在外面。公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和楼上人家走路的声音。

半夜，我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我坐起来。

「雪怜？」

「嗯。」

「怎么了？」

「没事。」她说，「我睡不着。」

我走到卧室门口。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这里太安静了。」她说。

「医院也很安静。」

「不一样。」她说，「医院安静的时候，走廊里还有人走动。这里有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觉得自己像被装在盒子里。」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要数数吗？」

「不要。」她说，「数数没用。」

「那要什么？」

「你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你今天干了什么。」

「我今天搬家。」我说，「搬了一个坐轮椅的女生的家。她东西很多。光书就有三箱。她的轮椅很重。她妈妈很凶。但她很可爱。」

「谁可爱？」

「你。」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会说话。」

「我不会说话。」我说，「我只会说实话。」

她笑了。然后她往旁边挪了挪。

「你上来。」

「沙发挺好的。」

「沙发太短了。」她说，「你脚都伸不直。」

「我习惯了。」

「林雪。」

「嗯。」

「你上来。」她说，「我不干什么。」

——我躺到她旁边。床很宽，比医院的床宽多了。她的身体很小，占不了多少地方。

「林雪。」

「嗯。」

「你说，我在这里能活成什么样？」

「活成你想活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想活成什么样。」她说，「在医院里，我每天想的是今天做什么康复，明天吃什么药。现在没有人告诉我该做什么了。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没有用。」她说，「怕我变成一个只会吃饭、睡觉、等人来的人。」

「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写歌。」我说，「你会骂人。你会在我紧张的时候数我吸了几口气。你会记得我穿什么风衣。」

她沉默了一会儿。

「林雪。」

「嗯。」

「你明天早上给我做早饭。」

「我不会做饭。」

「那你就学。」

「好。」

「我要吃煎蛋。」

「好。」

「不要煎糊。」

「我尽量。」

「不要说尽量。」

「我尽量不尽量。」

她笑了。然后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林雪。」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在。」

——第二天早上，我煎了两个蛋。一个糊了，一个散了。

雪怜看着盘子，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煎蛋。」

「这个黑的也是？」

「那是……焦糖。」

「你骗人。」

「我骗你。」

她笑了。然后她说：「给我吃。」

我喂她吃了一口。她嚼了嚼，皱起眉头。

「难吃。」

「我知道。」

「但是，」她说，「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煎蛋。」

「你骗人。」

「我骗你。」

——我们两个人，坐在那张小小的餐桌旁边，吃完了那两个很难吃的煎蛋。

窗外有阳光。楼下的树上有鸟在叫。

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煎蛋，觉得这个生活还可以再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