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搬进栖木公寓之后，我们的生活有了一套固定的程序。

早上七点，陈姐来。她帮雪怜起床、洗漱、上厕所、换衣服、做拉伸。八点半，她走。九点，雪怜自己吃早饭——陈姐把粥盛在带把手的碗里，放在她够得到的小桌板上，她用一只绑着勺子的袖带自己吃。吃完，她用头控笔在平板上写东西，或者听歌，或者看书。

下午一点，陈姐再来一次，帮她翻身、上厕所、准备午饭。晚上六点，陈姐来第三次，帮她洗澡、换衣服、上床。然后她走。

剩下的时间，是我的。

我一般下午五点多到。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我有一把公寓的钥匙，是苏瑾给我的。她给我的时候说：「你别误会。这不是让你住进来的意思。这是让你方便照顾她。」

「我知道。」

「你晚上要是太晚，就睡沙发。」她说，「别睡她床上。」

「苏姨——」

「我说了别睡她床上。」

「好。」

——但实际上，我还是睡她床上。沙发太短了。

四月下旬，我开始赶一批稿子。一个绘本的截稿日快到了，我每天画到凌晨。有几天，我没去公寓。

第三天，雪怜给我发消息。

「你今天来吗？」

「今天不行。稿子没画完。」

「哦。」

「明天一定来。」

「没关系。」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我没有多想。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画。那天晚上，我画错了三次。一次是把兔子的耳朵画成了猫的。

第四天，我去了公寓。门是陈姐开的。她看见我，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她今天不太高兴。」

「怎么了？」

「不知道。早上就不太说话。」

我走进卧室。雪怜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她的头发没有梳，乱糟糟的。

「雪怜。」

「嗯。」

「我来了。」

「我看见了。」

我走过去，想给她梳头。她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不用。」

「怎么了？」

「没怎么。」

「雪怜。」

「我说了没怎么。」她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我站在她身后，手停在半空中。

「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她转过头，看着我，「我只是觉得，你不用天天来。你有你的事。我又不是你的责任。」

「你不是我的责任。」

「那是什么？」

「你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需要天天来看吗？」

「不需要。」我说，「但我想来。」

「你想来的时候就来，不想来的时候就不来。」她说，「那我算什么？」

我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那天真的有稿子——」

「我知道你有稿子。」她打断我，「我没有怪你有稿子。我怪的是你跟我说『明天一定来』，然后没有来。你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不行』，然后就没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一天？」

「我……」

「我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晚上。」她说，「我知道你很忙。我知道你有工作。我知道你不是我的护工。但我还是等了。」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我发了一条消息，就以为事情解决了。我没有想过，她坐在那里，一整天，看着门。

「对不起。」我说。

「你不用对不起。」她说，「你只是……没有把我放在第一位。」

「你在我心里很重要。」

「重要不等于第一位。」她说，「你心里有很多东西。工作，稿子，你妈，阿桃，年糕。我在里面排第几？」

「你排第一。」

「你骗人。」

「我没骗你。」

「那你为什么不来？」

「因为我怕。」我说。

她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我来了，就画不完了。画不完，就拿不到钱。拿不到钱，就付不起房租。付不起房租，就……」我停了一下，「就养不起你。」

她看着我。

「我不需要你养。」

「我知道。」我说，「但我需要我自己有用。」

——那天我们吵了很久。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

「林雪。」她说。

「嗯。」

「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让我蹲下。

「你看着我。」

我看着她。

「我不是要你天天来。」她说，「我也不是要你养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答应我的事，要做到。你做不到，就别说。你说『明天一定来』，我就真的会等。你懂吗？」

「懂。」

「还有。」

「嗯。」

「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她说，「你刚才说『养不起我』的时候，眼睛都红了。你这个人，就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我没有。」

「你有。」她说，「你从进门到现在，肩膀一直是绷着的。」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确实绷着。

「林雪。」

「嗯。」

「你坐下来。」

我坐在地上，靠着她的轮椅。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我的头顶。

「我们慢慢来。」她说，「好不好？」

「好。」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

半夜，我听见「咚」的一声。

我跳起来，冲进卧室。

雪怜在地上。

她从床上滑下来了。她的身体侧躺着，脸贴着地板，一只袖子压在身下。床头柜上的水杯翻了，水洒了一地。

「雪怜！」

「别过来。」她说。

「你摔到哪儿了？」

「我说了别过来。」

我停住脚。她躺在地上，没有看我。

「我想自己上床。」她说，「我想试试。我用移位机，但是我够不到那个按钮。我想爬上去。我爬到一半，就掉下来了。」

「你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我骗你。」她说，「我腿疼。」

我走过去，蹲下来，想抱她。

「你别碰我。」她说。

「雪怜——」

「我不要你可怜我。」她的声音在抖，「我不要你看到我这个样子。你走。」

「我不走。」

「你走！」

——她喊了一声。然后她哭了。

她躺在地上，没有手，没有脚，脸上全是眼泪。她想擦，但是擦不了。

我伸出手，把她的眼泪擦掉。

「雪怜。」

「你走。」

「我不走。」我说，「我哪儿也不去。」

我把她抱起来。她很轻，但这一次，我抱得很吃力。

我把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她闭着眼睛，不说话。

「雪怜。」

「嗯。」

「明天我们去装一个呼叫器。」我说，「你床头一个，卫生间一个。你够不到的时候，按一下，我就来。」

「你不是每天都来。」

「那我给你装一个能打电话的。」我说，「你按一下，我手机就响。不管我在哪儿，我都接。」

她睁开眼睛。

「你接？」

「我接。」

「半夜也接？」

「半夜也接。」

「你骗人。」

「我不骗你。」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她的袖子——碰了碰我的手。

「林雪。」

「嗯。」

「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我刚才说让你走。」她说，「我不是真的想让你走。」

「我知道。」

「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在地上爬的样子。」

「我知道。」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会。」我说，「但我愿意麻烦。」

——她笑了。笑得很难看，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真的很像小说。」

「我就是画小说的。」

「画小说的和写小说的不一样。」

「差不多。」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沙发。

我躺在她的旁边，握着她的袖子。她很快就睡着了。

我却很久没有睡着。

我在想，她说得对。我确实把自己逼得太紧。但我也在想，如果我不逼自己，谁逼我？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两个人相爱，就对她们好一点。

它只会多给你一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