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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真的给我带了排骨汤。

那天她拎着两个保温桶来，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雪怜」。小的上面也贴着一张，写着「林雪」。字写得很工整，像改作业。

她把小的那个放在桌上，说：「你也喝。你太瘦了。」

「谢谢阿姨。」

「别叫阿姨了。」她说，「叫苏姨吧。阿姨听着像外人。」

我愣了一下。雪怜在旁边笑。

「苏姨。」我叫了一声。

「嗯。」她应了一声，语气很淡，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那天下午，雪怜做康复训练，我和苏瑾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织毛衣，我画速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毛线针碰撞的声音，和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

「林雪。」

「嗯。」

「你家里知道你在跟谁交往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说？」

「我妈知道我喜欢女生。」我说，「但她不知道雪怜的情况。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你妈是什么样的人？」

「她……」我想了想，「她是个很普通的人。她在超市上班，做了二十年。她不太会表达。她关心我的方式是给我发微信，问我吃饭了没有。」

「你爸呢？」

「他不联系我。」

「因为你的手术？」

「嗯。」

苏瑾的毛线针停了一下。

「你妈夹在中间，很难做。」她说。

「我知道。」

「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我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亲近。她每次跟我说话，都像在试探。她怕说错话。我也怕说错话。我们两个像在打一通信号不好的电话，都在等对方先说。」

苏瑾点了点头。她继续织毛衣，织了几针，又停下来。

「我有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跟雪怜说话。」她说，「她出事之后，我每天都跟她在一起。但我有时候觉得，我不认识她了。她以前很爱笑，很爱闹。现在她也笑，也闹，但不一样。她现在的笑，像在跟人打架。」

「她是在打架。」我说，「跟自己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打过。」

苏瑾看着我。她的眼睛很黑，和雪怜很像。

「林雪。」

「嗯。」

「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我身体不好。」她说，「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医生让我别太累。但我没办法。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坐一个小时公交来医院，晚上八点回去。回去之后还要备课，改作业。我有时候坐在公交车上，会想，如果哪天我倒了，她怎么办。」

「苏姨——」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我想过把她送到护理院。专业的，有护士，有设备。比跟着我强。但她不愿意。她说她不想跟一群老人住在一起。她说她还年轻。」

「她确实还年轻。」

「年轻有什么用。」苏瑾说，「年轻也不能当饭吃。」

她把毛衣放在腿上，看着走廊尽头。

「我有时候会想，」她说，「如果那天她没有出门，就好了。如果她不去买谱子，就好了。如果司机没有躲那条狗，就好了。如果……」

她停了一下。

「但这些『如果』都没有用。」她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她现在是这个样子。我是她妈。我不能不要她。」

「苏姨。」

「我不是在跟你诉苦。」她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照顾一个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你现在觉得你可以，是因为你还没有累过。等你累了，你就知道了。」

「我知道我会累。」我说，「但我还是想试试。」

「你为什么想试？」

我想了很久。

「因为她值得。」我说。

苏瑾看着我。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真的很像电视剧。」

「雪怜也这么说。」

「她是我女儿。」苏瑾说，「她像我。」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

「喂？小雪？」

「妈。」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排骨汤。」

「你自己做的？」

「不是。一个阿姨给的。」

「哪个阿姨？」

「一个……朋友的妈妈。」

「哦。」她说，「朋友好啊。你多交点朋友。」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一只猫从墙头跳过去。

「妈。」

「嗯？」

「我交了一个女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妈？」

「我听着呢。」她说，「女朋友……好啊。」

「你不问是谁？」

「你想说就说。」她说，「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她叫雪怜。」我说，「她是个很好的人。」

「好。」我妈说，「对你好就行。」

「她……」我停了一下，「她身体不太好。」

「怎么了？」

「她出过车祸。手脚……都没有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更久。

「妈？」

「我在。」她说。她的声音有点抖。「她……能照顾自己吗？」

「不能。」我说，「她需要人照顾。」

「那你要照顾她？」

「我想。」

「小雪。」我妈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知道那有多难吗？」

「知道。」

「你知道你还……」

「妈。」我打断她，「我知道很难。但我喜欢她。」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什么时候带她回来给我看看。」

「她坐轮椅，出门不方便。」

「那我去看她。」我妈说，「我坐车去临江。」

「妈——」

「你别拦我。」她说，「我就去看看。我不说话。我看一眼就走。」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年糕从屋里走出来，蹭了蹭我的脚踝。

「你听见了？」我问它。

它叫了一声。

「你外婆要来了。」我说，「你表现好一点。别在她面前吐毛球。」

它打了个哈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