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医院是一个没有秘密的地方。

走廊很长，门很薄，护士站的排班表上写着每个人的名字。谁来了，谁走了，谁在病房里待了一夜，谁的眼睛红了，大家都知道。只是大家不说。比如三楼内分泌科门口那个总穿拖鞋的男人，比如七楼护士站那个总在吃橘子的护士。

三月下旬，我开始听到一些话。

那天我去开水房打水，两个护工站在门口聊天。我走过去的时候，她们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听见了。

「就是那个，天天来的那个。」

「哪个？」

「长头发那个。说是画画的。」

「哦，那个啊。她是不是……」

「我看像。」

「像什么？」

「就那个。不男不女的。」

我站在开水器前面，手里拿着保温杯。水满了，溢出来，烫到我的手。我没有动。

「你水满了。」其中一个护工说。

「哦。谢谢。」

我把水龙头关上，转身走了。我没有看她们。我的脸很热，手很疼。

我走回病房的路上，一直在想，我应该说点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我这个人，吵架的时候总是慢半拍。等我想到该说什么，人家已经走远了。

——回到病房，雪怜看了我一眼。

「你手怎么了？」

「没事。烫了一下。」

「给我看看。」

「不用。」

「林雪。」

我把手伸过去。手背上红了一块。她看着那块红，没有说话。

「真的没事。」我说，「冲一下就好了。」

「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我手背的红印上。

「你干什么？」

「吹吹。」她说，「我妈说，烫到了要吹吹。」

「你又不会吹。」

「我在吹。」

我看着她。她的嘴唇很凉。

「雪怜。」

「嗯。」

「如果有人说我……」

「谁说什么了？」

「没什么。」

「林雪。」她抬起头，「你看着我。」

我看着她。

「谁说什么了？」

「两个护工。」我说，「她们说我不男不女。」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哪两个？」

「我不认识。」

「长什么样？」

「雪怜，算了。」

「不算。」她说，「你告诉我是哪两个。我去骂她们。」

「你骂不了人。」

「我能。」她说，「我骂人很厉害的。我以前骂哭过护士。」

「那是以前。」

「现在也能。」她说，「你推我去护士站。」

「我不去。」

「林雪。」

「我不去。」我说，「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跟人吵架。」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她说，「就是太能忍了。」

「我不是能忍。」我说，「我是习惯了。」

——那天下午，苏瑾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她把包放在椅子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雪怜一眼。

「妈，你怎么了？」

「没事。」苏瑾说，「我出去一下。林雪，你跟我来。」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阿姨。」

「林雪，」她说，「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好。」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我愣了一下。

「我们在交往。」我说。

她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惊讶。她好像早就知道了。

「多久了？」

「一个月。」

「一个月。」她重复了一遍，「一个月你就敢说『交往』。」

「阿姨——」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我不是反对你们。我不是那种老古板。她这个样子，有人愿意跟她在一起，我本来应该高兴。但是……」

她停了一下。

「但是我怕。」

「怕什么？」

「怕她被人骗。」她说，「怕她被人利用。怕她以为有人爱她，其实那个人只是可怜她。怕她把自己交出去，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我不是可怜她。」

「你怎么证明？」

「我没法证明。」我说，「我只能一直来。」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红了。

「你知道她以后会怎么样吗？」她说，「她不能自己吃饭，不能自己上厕所，不能自己洗澡。她需要人。她一辈子都需要人。你现在说你可以，你能说几年？三年？五年？十年？你有一天会累的。你累了之后怎么办？你走了之后，她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你不知道你就敢跟她在一起？」

「阿姨，」我说，「你知道她以后会怎么样吗？」

她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说，「你比我更知道。你照顾了她两年多。你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你想得比我多，比我久。但你也没有答案，对吧？」

她没有说话。

「你没有答案，你还是在照顾她。」我说，「我也没有答案。但我也想照顾她。」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外人。」

——这三个字像有人把窗户打开了。风灌进来，我有点站不稳。

「你是外人。」她又说了一遍，「她是我女儿。她出了事，我可以不管我自己，我不能不管她。你呢？你随时可以走。你走了，她怎么办？」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停车场。一辆救护车正从门口开出去，没有鸣笛。

「阿姨，」我说，「你说得对。我是外人。我随时可以走。但正因为我随时可以走，我留下来才是真的。」

她看着我。

「如果我走不了，」我说，「我留下来就不算数了。」

——那天苏瑾没有再说我什么。她让我先回去，她要跟雪怜谈谈。

我走的时候，雪怜坐在轮椅上，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话。她没说。她只是看着我，像在确认我还在。

我对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

——晚上，我收到她的消息。

「我妈哭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是不让你来。她只是害怕。」

「我知道。」

「她还说，你这个人，嘴很硬。」

「她呢？」

「她嘴也硬。」雪怜说，「我们家的女人嘴都硬。」

「那你们谈得怎么样？」

「谈完了。」她说，「她说明天给你带排骨汤。」

我看着手机，笑了。

「林雪。」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

「哪句？」

「『正因为我随时可以走，我留下来才是真的。』」

「你偷听？」

「门没关。」她说，「而且我妈嗓门大。」

「那你觉得呢？」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

「我觉得你说得对。」她说，「但我不想你走。」

「我不走。」

「你骗人。」

「我不骗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每次都做到。」

她没有再回。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袖子，袖口上别着一只很小的蝴蝶发夹。粉红色的。

「我妈给我夹的。」她说，「她说好看。」

「好看。」

「她还说，下次你来，让你也夹一个。」

「我夹。」

「你夹了之后，她就不敢骂你了。」

「为什么？」

「因为她说，夹蝴蝶发夹的人，不是坏人。」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