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陈姐病了。
陈姐是雪怜的护工,四十多岁,话不多,手很稳。她有一个儿子,在上高中。她手机屏保是儿子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比她高一个头。她每周来三次,帮雪怜洗澡、换衣服、做拉伸。那天她给苏瑾打电话,说她发烧了,怕传染给雪怜,这周不来了。
苏瑾那天有课,本来调不开。但她还是跟同事换了课,把下午的两节换到了明天。雪怜在电话里说:「没事,我自己擦擦就行。」
苏瑾说:「你一个人怎么擦。」
「我可以用毛巾。」
「你够得到后背吗?」
「……够不到。」
「那怎么办?」
雪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林雪在。」
——我那天本来只是去送画稿的。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打印好的封面图,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
苏瑾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
「林雪,」她说,「你会吗?」
「我……」我看了雪怜一眼。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挑衅,也有一点紧张。「我可以学。」
「洗澡不是开玩笑的。」苏瑾说,「她不能摔。她要是摔了,骨头很脆,容易断。」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苏瑾说,「你连给她翻身都不会。」
「那你来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下午三点到。」苏瑾说,「你等我。」
——下午三点,苏瑾来了。她带了一个大塑料袋,里面是毛巾、沐浴露、洗发水、防水垫。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看着我。
「你跟我来。」
她带我去了七楼的公共浴室。浴室不大,里面有一把专门的洗澡椅,一张防滑垫,一个可以拉出来的花洒。墙角有一个扶手。
「你先看我做一遍。」她说。
她把雪怜推进来,把轮椅停在洗澡椅旁边。她先把洗澡椅的高度调好,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托住雪怜的背,一只手托住她的腿根,把她抱起来,放到洗澡椅上。
「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来做一遍。」
「现在?」
「现在。」
我走过去。雪怜看着我,嘴角有一点笑意。
「你别紧张。」她说,「我又不是炸弹。」
「你比她说的还像炸弹。」
苏瑾在门口咳了一声。
我弯下腰,把手伸到她的背下面。她的身体很轻,但重心很奇怪,因为少了四肢,她像一个装了一半的袋子。我抱了两次,都没抱稳。
「你手再往下一点。」苏瑾说,「托住她的骨盆。对。别用腰,用腿。」
第三次,我把她抱了起来。她在我的怀里,轻得像一捆旧衣服。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
「行。」苏瑾说,「放下去。慢一点。」
我把她放到洗澡椅上。她坐稳了,看着我,笑了。
「你手在抖。」
「我知道。」
「你每次都抖。」
「因为你每次都看着我。」
苏瑾在旁边看着我们,没有说话。然后她说:「我出去了。有事叫我。」
她走了。浴室的门关上。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排气扇嗡嗡的声音。
「你先给我洗头。」雪怜说。
「好。」
我把她的头发打湿。她的头发很长,湿了之后很重。我挤了洗发水,在手心里搓出泡沫,然后一点一点地揉进她的头发里。
「力道可以吗?」
「可以。」她说,「再重一点。」
我加重了一点。她闭上眼睛,头往后仰。
「林雪。」
「嗯。」
「你以前给谁洗过头?」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熟练?」
「我看过视频。」
「又看视频。」
「我这个人,学习能力很强。」
她笑了。泡沫从她的额头上滑下来,我赶紧用毛巾擦掉。
洗完头,我给她洗身上。我尽量不看。但浴室很小,灯光很亮,我没办法不看。
她的身体很白,白得有点透明。肩膀下面,是两截短短的残肢,末端圆圆的,皮肤很光滑。腿也一样,到膝盖上面就没有了。她的腰上有一条很长的疤,从侧面一直延伸到后面。她的肋骨很明显,肚子上有一点软肉。
她看着我。
「很丑吧。」
「不丑。」
「你骗人。」
「我没骗你。」我说,「我在医院见过很多身体。你的身体不丑。你的身体只是……跟别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别人的身体是完整的。」我说,「你的身体是……被拿掉了一些东西的。但剩下的部分还是你的。比如你的肩膀。你的肩膀很好看。」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说得不好。」我说。
「不。」她说,「你说得很好。比『你很美』好。」
「那我再说一遍?」
「不用。」她说,「说一遍就够了。」
——我给她洗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说:「林雪,你转过来。」
「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是我女朋友。」她说,「我想看看你。」
我背对着她,手里拿着花洒。水洒在地上,溅到我的裤脚。
「我……」
「你不用脱。」她说,「你就转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我转过身。她坐在洗澡椅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盖着一条毛巾。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林雪。」
「嗯。」
「你长得真好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她说,「你的眼睛很好看。你的鼻子也好看。你的嘴巴……有点干。你要多喝水。」
「好。」
「还有。」
「嗯?」
「你以后不要老是收下巴。」她说,「你收下巴的时候,是想藏喉结,对吧?」
我没有说话。
「你不用藏。」她说,「我看得见。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你就是你。你有喉结,你也是你。」
——我站在浴室里,手里拿着花洒,水一直流。我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酸。
「雪怜。」
「嗯。」
「你转过去。」
「干什么?」
「我给你洗背。」
她笑了,转过身去。
我给她洗背的时候,看见她后颈上有一道很细的疤。我用手指碰了碰。
「这是什么?」
「车祸的时候划的。」她说,「玻璃。」
「疼吗?」
「那时候不疼。」她说,「那时候什么都不疼。后来才疼的。」
我没有说话。我把手放在她的背上,慢慢地洗。
「林雪。」
「嗯。」
「你身上有疤吗?」
「有。」
「在哪里?」
「肚子上。」我说,「手术留下的。」
「我可以看吗?」
我愣了一下。
「可以。」我说。
我把衣服的下摆掀起来一点。浴室里的灯光照在我的肚子上,那道疤从肚脐下面一直延伸下去,被裤腰遮住了一半。
她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像一条河。」她说。
「什么?」
「你的疤。」她说,「像一条河。从山上流下来,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你不觉得丑吗?」
「不觉得。」她说,「我觉得它很像你。安安静静的,但是一直在。」
——那天洗完澡,我用一条大毛巾把她裹起来,抱回轮椅上。她的头发还在滴水,脸被热气蒸得红红的。
「林雪。」
「嗯。」
「你今天看到我全部的丑样子了。」
「我今天看到你全部的样子了。」我说,「不丑。」
她看着我,笑了。然后她把头靠在我的胸口。
「你身上湿了。」
「我知道。」
「回去换衣服。」
「等一下。」
「等什么?」
「等你抱够。」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