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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我们正式在一起了。

过程很不浪漫。那天我在给她剪指甲——她没有指甲，我是说，我在给她涂护手霜。她的残肢末端皮肤很干，容易裂。我挤了一点护手霜，一点一点地揉。

「林雪。」

「嗯。」

「我们现在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

「我们。」她说，「你天天来，给我梳头，喂我吃饭，跟我睡觉。我们算什么？」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想算什么？」

「我想算你女朋友。」她说，「你呢？」

「我也算。」

「那就算。」她说，「说定了。」

「说定了。」

她伸出袖子，碰了碰我的手背。

「握个手。」她说，「庆祝一下。」

我握住她的袖子。她笑了。

——在一起之后，我发现，谈恋爱这件事，对我们来说，需要一本说明书。

普通的情侣可以牵手。我们没有手可牵。普通的情侣可以拥抱。她不能抬手，我只能弯下腰，把她的头按在我的肩膀上。普通的情侣可以一起走路。她坐轮椅，我走路，我们的速度不一样，我得放慢，她得加速。

「你说，」有一天她问我，「我们这样算谈恋爱吗？」

「算。」

「可是我们连手都牵不了。」

「谁说的。」我把手伸过去，放在她的袖子上。「这不是牵着吗？」

「这是你抓着我的袖子。」

「有区别吗？」

「有。」她说，「抓袖子像抓小偷。牵手像牵手。」

「那我换个方式。」

我想了想，把她的手——她的残肢——放在我的掌心里。她的袖子很宽，我把袖子拢了拢，让她的手在里面。

「这样呢？」

她看着自己的袖子，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

「像在揣一只猫。」

「那你就是猫。」

「我是猫，你是什么？」

「我是养猫的人。」

「那你要给我买罐头。」

「好。」

——我们发明了很多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用的动作。

她冷的时候，我把手放在她的脖子后面。她的脖子很细，皮肤很薄，我的手一放上去，她就会缩一下，然后说「好暖」。

她疼的时候，我数数。从一数到一百。有时候数到一半，她会说「换个故事」。我就换一个故事。我肚子里存了很多故事，大部分是瞎编的。

她嘴硬的时候，我不拆穿。她说「我不饿」，我就把饭放在她面前，说「那你陪我吃一点」。她说「我不冷」，我就把毯子盖在她腿上，说「我冷，你帮我暖暖」。她说「我没事」，我就坐在旁边，不说话，等她自己开口。

她想出去的时候，我带上坡道。那个折叠坡道很重，我背在肩上，像背着一把剑。

她睡着的时候，我不叫醒她。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是松开的。我有时候会看很久，看到自己不好意思。

——有一天，我们在医院的公共活动室看电影。

活动室里有一台电视，一个DVD机，几排塑料椅子。那天放的是《罗马假日》。雪怜说她想看，因为她以前没看过。

「你怎么会没看过？」

「我以前只看音乐剧。」她说，「我那时候觉得电影太慢。」

电视的遥控器放在一个很高的架子上。我够不到。

「你搬个椅子。」雪怜说。

「我搬了椅子，你就看不见了。」

「那你抱着我。」

「什么？」

「你抱着我，我坐你腿上。」她说，「这样我就看得见了。」

我看了看周围。活动室里还有两个病人，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看报纸。

「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她说，「我是你女朋友。」

——我最后还是把她抱到了腿上。她坐在我的膝盖上，我坐在椅子上，她的轮椅停在旁边。她的身体很轻，像一只大猫。她的头靠在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病号服，一下，一下。

电影放到一半，她睡着了。

我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着。屏幕的光在她的脸上晃来晃去。

我没有动。我怕吵醒她。

电影放完了，那个看报纸的病人走了。打瞌睡的病人也走了。活动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和电视上滚动的字幕。

「雪怜。」我轻声叫她。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电影放完了。」

「结局是什么？」

「他们没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她是公主，他是记者。」

「哦。」她说，「那不好。」

「现实就是这样。」

「现实也可以好一点。」她说，「下次我们看一个他们在一起的。」

「好。」

——那天晚上，送她回病房之后，我在公交车上想了一件事。

我和她，能走到哪一步？

这个问题很现实。她需要人照顾。她的母亲会老。她的哥哥在深圳。她的未来有很多不确定。而我，一个画插画的，收入不稳定，没有房子，没有车，连医保都交得断断续续。

我拿什么跟她在一起？

我想了很久。想到公交车坐过了站。这次坐过了四站。

——我回家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页东西。标题是：「恋人的使用方法」。

1. 她冷的时候，把手放在她脖子后面。

2. 她疼的时候，数数。数到一百。如果没用，就讲故事。

3. 她嘴硬的时候，不要拆穿。把饭放在她面前，说「陪我吃一点」。

4. 她想出去的时候，带坡道。坡道很重，但不要让她看出来。

5. 她睡着的时候，不要叫醒她。

6. 她看着我的时候，不要躲。

写完之后，我把那页纸撕下来，夹在速写本里。

年糕跳上桌子，看了一眼。

「你看什么？」

它用爪子按了按那页纸。

「别按。按坏了你赔。」

它打了个哈欠，走了。

——我坐在桌子前面，看着那页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很傻的事。

但傻就傻吧。

反正我早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