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苏瑾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我没看懂。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保温桶收好,对雪怜说:「晚上别聊太晚。」然后走了。
小林护士来查房,看见我还在,挑了一下眉。
「你不走?」
「我……」
「行了。」她打断我,「十点熄灯。别让我抓到。」
她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雪怜看着我,笑了。
「你被默许了。」
「这算什么默许。」
「这就是默许。」她说,「小林护士这个人,嘴上很凶,心很软。她要是真不想让你留下,早就赶你了。」
十点,灯灭了。走廊的灯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脚搭在另一张椅子上。
「你那样睡会腰疼。」雪怜说。
「没事。」
「你上来。」
「床太窄了。」
「窄就窄。」她说,「我又不占地方。」
我脱了鞋,侧着身子躺到她旁边。她往里面挪了一点,给我让出位置。她的身体很轻,床垫几乎没有凹陷。
「林雪。」
「嗯。」
「你冷吗?」
「不冷。」
「你手给我。」
我把手伸过去。她低下头,把脸贴在我的手背上。她的脸很凉。
「你的手很暖。」她说。
「你手很凉。」
「我没有手。」
「……对不起。」
「没关系。」她说,「我习惯了。」
我们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远处有仪器的声音,滴,滴,滴。
然后她突然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
「没事。」
「雪怜。」
「真的没事。」
她的声音有点紧。我坐起来,借着走廊的光看她的脸。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得很紧。
「哪里疼?」
「脚。」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腿在被子里,很短,到膝盖上面就没有了。
「幻肢痛?」
「嗯。」
「很疼?」
「还好。」
「你骗人。」
她闭着眼睛,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帮我数数。」
「数什么?」
「从一数到一百。」她说,「我疼的时候,就数数。」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残肢。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一。」我说。
「二。」她说。
「三。」
「四。」
我们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怎么了?」
「没用。」她说,「今天没用。」
「那怎么办?」
「你跟我说点别的。」她说,「随便什么。别让我想着它。」
我想了想。
「我小时候,」我说,「特别怕黑。我房间的灯必须开着。我妈说,开灯睡觉浪费电。我说,那我就不睡了。她拿我没办法,就给我买了一个小夜灯,是月亮形状的。」
「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了,不怕黑了。」我说,「但我还是留着那个夜灯。现在还在我床头柜里。」
「为什么留着?」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觉得,有一天会用上。」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我听见了。
「林雪。」
「嗯。」
「你跟我说说你做手术的事。」
我愣了一下。
「你想听?」
「想。」她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走廊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淡淡的线。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说,「护士来给我备皮。她一边刮一边跟我聊天。她说她见过很多做这个手术的人。她说,有的人做完之后很高兴,有的人做完之后很后悔。她说,你现在还有机会反悔。」
「你反悔了吗?」
「没有。」我说,「但我那天晚上没睡着。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我想,如果我做完之后还是觉得自己不对,怎么办。我想,如果我花光了所有的钱,最后还是不快乐,怎么办。我想,如果我是在骗自己,怎么办。」
「后来呢?」
「后来我数数。」我说,「从一数到一百。数到七十三的时候,天亮了。」
她没有说话。
「手术之后,我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摸。」我说,「摸到的是纱布和导尿管。我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发现,我很安静。不是那种高兴的安静,也不是那种难过的安静。就是安静。像一间一直有人在敲墙的房间,突然不敲了。」
「疼吗?」
「疼。」我说,「疼了一个月。走路的时候疼,坐着的时候疼,上厕所的时候疼。但那种疼是好的。那种疼是『结束了』的疼。」
她转过头,看着我。
「林雪。」
「嗯。」
「你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可以这样抱着你。」我说,「而不觉得恶心。」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哭了。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枕头上。
「怎么了?」我慌了,「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她说,「你没有说错。」
「那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很久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过话了。」
我伸手,把她的眼泪擦掉。
「雪怜。」
「嗯。」
「我可以碰你吗?」
「你不是已经在碰了吗?」
「我是说……别的地方。」
她看着我。走廊的光很暗,但我能看见她的眼睛。
「可以。」她说。
我伸出手,很轻地放在她的袖子上。袖子下面是她的残肢,短短的,圆圆的,有一点硬。我没有掀开袖子。我只是隔着布料,把手放在那里。
她没有躲。她的呼吸变快了一点。
「可以吗?」
「可以。」她说,「再往上一点。」
我把手往上移了一点。她的肩膀在发抖。
「没有人碰过那里。」她说,「除了医生和我妈。」
「疼吗?」
「不疼。」她说,「有点奇怪。像有人在碰一个我早就以为不存在的地方。」
我低下头,在她的肩膀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她吸了一口气。
「林雪。」
「嗯。」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会。」
「会什么?」
「会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她跟我说了她出事那天的事。她说她记得水很冷,记得有人在喊,记得天很黑。她说她醒来的时候,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医院的天花板,第二样是她妈的脸。她说她那时候想,妈怎么老了这么多。
我跟她说我小时候的事。说我爸踹门,说我妈给我煮的那碗面,说我在便利店后面哭的那次。
我们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林雪。」
「嗯。」
「你明天还在吗?」
「在。」
「后天呢?」
「也在。」
「大后天呢?」
「也在。」
「你骗人。」
「我不骗你。」
她笑了一下,然后睡着了。
我没有睡。我躺在那里,听着她的呼吸,看着天花板。
走廊的灯还亮着。那道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很细的、快要干掉的河。
——第二天早上,小林护士推门进来,看见我们两个挤在一张床上,愣了一下。
「你们两个。」
我赶紧坐起来。
「几点了?」
「七点。」她说,「你赶紧走。一会儿护士长来了,我可保不住你。」
我手忙脚乱地穿鞋。雪怜还在睡,头发乱糟糟的,脸埋在枕头里。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林护士叹了口气。
「下不为例。」
「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刚亮。街上没什么人,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汽。
我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我喜欢她。不是因为她可怜。不是因为我需要被需要。
是因为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
还有,她说梦话。声音很小,像在跟谁商量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