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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号是我的生日。

这件事我谁都没告诉。或者说，我告诉了阿桃，但让他别说。我从小就不太过生日。小时候是因为家里穷，后来是因为不想过。

——你想啊，生日是庆祝一个人出生的日子。但我出生那天，医生宣布我是个男孩。我妈我爸高兴了一场，亲戚送了一堆蓝色的衣服。那个「我」其实不是「我」。所以每到生日，我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在给一个陌生人过生日。

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我本来打算在家里画一天稿，晚上煮一碗面，加两个荷包蛋。我妈早上给我发了一条微信：「生日快乐。吃面。」我回了一个「好」。

下午三点，阿桃给我打电话。

「你在哪儿？」

「在家。」

「你来一趟医院。」

「怎么了？雪怜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她让你来。」

「她让我来干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打车去了医院。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我给雪怜发消息，她没回。我给苏瑾发消息，苏瑾也没回。我给小林护士发消息，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推开712的门。

房间里拉着窗帘，很暗。然后灯亮了。

「生日快乐！」

我愣在门口。

房间里挂满了纸做的雪花，用线串起来，从天花板垂下来。桌上放着一个蛋糕，不大，奶油是白色的，上面插着一根蜡烛。雪怜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红色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苏瑾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大概在录像。阿桃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小林护士和另外两个护士站在角落里，鼓掌。

「你们……」

「别站着。」阿桃说，「进来。关门。外面冷。」

我走进去，把门关上。雪怜看着我，眼睛很亮。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阿桃说的。」

我看了阿桃一眼。他耸了耸肩。

「你别看我。」他说，「她逼问我的。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问了三个问题，我就全招了。」

「你招得也太快了。」

「她又没有手，我总不能跟她打一架。」

雪怜笑了。然后她说：「林雪，你过来。吹蜡烛。」

我走过去。蛋糕上只有一根蜡烛，火苗很小，摇摇晃晃的。

「许个愿。」她说。

「许什么愿？」

「随便。你想许什么就许什么。」

我闭上眼睛。我本来想许一个很正经的愿：希望今年稿费多一点，希望我妈身体健康，希望年糕不要在我床上吐毛球。但最后，我许的是：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我还能站在这里。

许完之后我又觉得，这个愿望太贪心了。于是我补了一个：如果不行，至少让我把这块蛋糕吃完。

我吹灭蜡烛。

大家鼓掌。苏瑾把手机放下，说：「切蛋糕吧。」她递给我一把塑料刀。

我切了第一块，递给雪怜。她看着那块蛋糕，说：「你喂我。」

「你妈在呢。」

「我妈知道。」她说，「妈，对吧？」

苏瑾叹了口气。「你们别太过分。」

「我们什么都没干。」雪怜说。

我喂她吃了一口蛋糕。她嘴角沾了一点奶油。我伸手给她擦掉。她看着我，眼睛弯起来。

「你自己也吃。」她说。

我吃了一口。蛋糕是草莓味的，有点甜。

——吃完蛋糕，雪怜让我把她的平板拿过来。

「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你打开。」

我打开平板。屏幕上是一个音频文件，名字叫「给林雪」。

「你点开。」

我点开。是一首歌。旋律很简单，只有一把吉他。周雨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她今天学会了一个人走路 / 她走得很慢 / 但没有人催她 / 她今天穿了一条新的裙子 / 裙摆很长 / 长得可以藏住一双鞋……」

我抬起头，看着雪怜。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袖子。

「她今天学会了一个人吃饭 / 她吃得很慢 / 但没有人看她 / 她今天说了一句谎话 / 她说她很好 / 其实她一点都不好……」

我的眼睛有点酸。

「但是她还在走 / 慢慢地走 / 像雪落在没有人的路上 / 像雪落在没有人的屋顶上……」

歌不长。听完之后，房间里很安静。阿桃清了清嗓子，说：「我去外面抽根烟。」小林护士说：「我们也去查房了。」苏瑾说：「我去洗个手。」

他们都走了。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雪怜。

「你写的？」我问。

「嗯。」

「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她说，「你每次来医院，我都观察你。你走路的样子，你吃饭的样子，你撒谎的样子。」

「我什么时候撒谎了？」

「你每次都说『我不累』。」她说，「你每次都说『没事』。你每次都说『好』。」

「那不是撒谎。」

「那是。」她说，「你只是不想让我担心。」

我蹲下来，蹲在她的轮椅旁边。

「雪怜。」

「嗯。」

「谢谢。」

「不客气。」她说，「生日快乐。」

「你今天已经说过一次了。」

「我再说一次。」她说，「生日快乐，林雪。」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还有一点奶油，在左边嘴角，很小的一点。我伸手，用拇指把它擦掉。

她没有躲。

「林雪。」

「嗯。」

「你是不是想亲我？」

我的手停在她的脸旁边。

「我……」

「你想亲就亲。」她说，「我不咬人。」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一个很小的我。

我低下头，在她的嘴角旁边，很轻地碰了一下。

只碰了一下。

然后我退回来，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脸都红了。

「林雪，」她说，「你亲得也太轻了。」

「我怕弄疼你。」

「我的脸不是纸做的。」

「我知道。」

「那你就再亲一次。」她说，「这次重一点。」

——我第二次亲她的时候，她没有笑。

她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那些纸雪花轻轻摇晃。有一片掉在了蛋糕上。没有人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