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雪怜的歌词

二月,雪怜给我听了一首歌。


那天她让我把平板电脑架在轮椅旁边,又让我戴上她的耳机。耳机是粉色的,耳罩上贴着一只小猫贴纸。贴纸已经翘边了,上面粘着一根头发。


「你听。」她说,「别说话。听完再说。」


我戴上耳机。她点了一下屏幕。


前奏是吉他,很干净,只有几个和弦。然后是一个女声,很轻,像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说话,近到能听见换气声。


「我把手伸出去 / 接住了一片雪 / 它没有停留 / 就变成了水……」


我看了雪怜一眼。她看着窗外,没有看我。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只有一堵墙。


「如果雪会写信 / 它会写什么 / 是写它来过 / 还是写它要走……」


第二段换了调子,稍微高一点。


「你站在门口 / 身上有雨的味道 / 我想说留下来 / 但我没有手 / 我只能用眼睛 / 把你再抱一次……」


我的鼻子有点酸。


「雪落在没有手的人身上 / 也是一种拥抱 / 雪落在没有脚的人身上 / 也是一种走路……」


歌不长,三分多钟。听完之后,我把耳机摘下来。


「怎么样?」她问。


「谁唱的?」


「我以前的同学。周雨。她现在在一个小乐队里。」


「歌词是你写的?」


「嗯。」


「最后那段……」


「哪段?」


「雪落在没有手的人身上那段。」


「怎么了?」


「有点不要脸。」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夸人能不能好好夸。」


「我在好好夸。」我说,「不要脸是夸。写歌的人都要有点不要脸。太要脸的人写不出好东西。」


「那你呢?你画画的时候,要不要脸?」


「要。」我说,「我画每一张画的时候,都觉得全世界都应该看。」


「那你为什么只画兔子?」


「因为兔子好画。」


她笑了。然后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一点。


「其实那首歌,」她说,「是写给你的。」


「哪首?」


「就这首。」


「整首?」


「嗯。」


「哪一句是写给我的?」


「你猜。」


「『你站在门口,身上有雨的味道』?」


「嗯。」


「那天我淋雨来医院,你笑我。」


「我笑你,是因为你很好笑。」她说,「但我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怎么这么傻。下这么大雨,也不带伞。」


「我出门的时候没下。」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觉得你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坐在那里,手里捏着她的耳机,觉得自己的脸很热。


「林雪。」


「嗯。」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周雨的乐队要出一张单曲。她们想找人画封面。」她说,「我跟她们说了,我认识一个画画的。」


「你把我卖了?」


「我还没卖。」她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说你不愿意。」


「我愿意。」


「你都不问多少钱?」


「多少钱?」


「她们很穷。」她说,「可能只能请你吃一顿饭。」


「那也行。」


「你这么好说话?」


「我对你才好说话。」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她把头转过去,耳朵红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开始一起做封面。


她不能拿笔,所以画面由她口述,我来画。她坐在轮椅上,我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速写本。她说:「背景要白色的。不是纯白,是那种下过雪之后、天还没亮的时候的白。有一点点灰,一点点蓝。」


我画了几笔。


「再灰一点。」她说,「像有人在白纸上呵了一口气。」


我又调了一下颜色。


「对。」她说,「就是这个。」


「然后呢?」


「然后画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站在雪地里的人。」她说,「不用画脸。就画一个背影。穿着很厚的衣服,围巾很长,被风吹起来。」


「手呢?」


「手在口袋里。」


「脚呢?」


「脚埋在雪里。」


「为什么?」


「因为我想画一个看不见手脚的人。」她说,「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那样比较暖和。」


——我画了一个下午。画到第五张的时候,她让我停。


「这张好。」她说。


「这张连脸都没有。」


「要脸干什么。」她说,「脸会骗人。背影不会。」


我把那张画扫描进电脑,上了色。晚上回家之后,我又修了两个小时。修完之后,我把图发给她。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林雪。」


「嗯。」


「你画的那个背影,围巾的颜色是我选的那个吗?」


「是。灰蓝色。」


「很好。」


「你喜欢?」


「喜欢。」她说,「像你。」


「像我?」


「嗯。你冬天就戴那条灰蓝色的围巾。」


——我低头看了看挂在门口的那条围巾。灰蓝色,去年在夜市买的,三十块钱。我没想到她记得。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画设成了手机壁纸。


年糕跳上桌子,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打了个哈欠。


「你不懂。」我对它说。


它用爪子拍了拍我的手机。


「你别拍。拍坏了你赔。」


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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