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雪怜给我听了一首歌。
那天她让我把平板电脑架在轮椅旁边,又让我戴上她的耳机。耳机是粉色的,耳罩上贴着一只小猫贴纸。贴纸已经翘边了,上面粘着一根头发。
「你听。」她说,「别说话。听完再说。」
我戴上耳机。她点了一下屏幕。
前奏是吉他,很干净,只有几个和弦。然后是一个女声,很轻,像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说话,近到能听见换气声。
「我把手伸出去 / 接住了一片雪 / 它没有停留 / 就变成了水……」
我看了雪怜一眼。她看着窗外,没有看我。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只有一堵墙。
「如果雪会写信 / 它会写什么 / 是写它来过 / 还是写它要走……」
第二段换了调子,稍微高一点。
「你站在门口 / 身上有雨的味道 / 我想说留下来 / 但我没有手 / 我只能用眼睛 / 把你再抱一次……」
我的鼻子有点酸。
「雪落在没有手的人身上 / 也是一种拥抱 / 雪落在没有脚的人身上 / 也是一种走路……」
歌不长,三分多钟。听完之后,我把耳机摘下来。
「怎么样?」她问。
「谁唱的?」
「我以前的同学。周雨。她现在在一个小乐队里。」
「歌词是你写的?」
「嗯。」
「最后那段……」
「哪段?」
「雪落在没有手的人身上那段。」
「怎么了?」
「有点不要脸。」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夸人能不能好好夸。」
「我在好好夸。」我说,「不要脸是夸。写歌的人都要有点不要脸。太要脸的人写不出好东西。」
「那你呢?你画画的时候,要不要脸?」
「要。」我说,「我画每一张画的时候,都觉得全世界都应该看。」
「那你为什么只画兔子?」
「因为兔子好画。」
她笑了。然后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一点。
「其实那首歌,」她说,「是写给你的。」
「哪首?」
「就这首。」
「整首?」
「嗯。」
「哪一句是写给我的?」
「你猜。」
「『你站在门口,身上有雨的味道』?」
「嗯。」
「那天我淋雨来医院,你笑我。」
「我笑你,是因为你很好笑。」她说,「但我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怎么这么傻。下这么大雨,也不带伞。」
「我出门的时候没下。」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觉得你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坐在那里,手里捏着她的耳机,觉得自己的脸很热。
「林雪。」
「嗯。」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周雨的乐队要出一张单曲。她们想找人画封面。」她说,「我跟她们说了,我认识一个画画的。」
「你把我卖了?」
「我还没卖。」她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说你不愿意。」
「我愿意。」
「你都不问多少钱?」
「多少钱?」
「她们很穷。」她说,「可能只能请你吃一顿饭。」
「那也行。」
「你这么好说话?」
「我对你才好说话。」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她把头转过去,耳朵红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开始一起做封面。
她不能拿笔,所以画面由她口述,我来画。她坐在轮椅上,我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速写本。她说:「背景要白色的。不是纯白,是那种下过雪之后、天还没亮的时候的白。有一点点灰,一点点蓝。」
我画了几笔。
「再灰一点。」她说,「像有人在白纸上呵了一口气。」
我又调了一下颜色。
「对。」她说,「就是这个。」
「然后呢?」
「然后画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站在雪地里的人。」她说,「不用画脸。就画一个背影。穿着很厚的衣服,围巾很长,被风吹起来。」
「手呢?」
「手在口袋里。」
「脚呢?」
「脚埋在雪里。」
「为什么?」
「因为我想画一个看不见手脚的人。」她说,「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那样比较暖和。」
——我画了一个下午。画到第五张的时候,她让我停。
「这张好。」她说。
「这张连脸都没有。」
「要脸干什么。」她说,「脸会骗人。背影不会。」
我把那张画扫描进电脑,上了色。晚上回家之后,我又修了两个小时。修完之后,我把图发给她。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林雪。」
「嗯。」
「你画的那个背影,围巾的颜色是我选的那个吗?」
「是。灰蓝色。」
「很好。」
「你喜欢?」
「喜欢。」她说,「像你。」
「像我?」
「嗯。你冬天就戴那条灰蓝色的围巾。」
——我低头看了看挂在门口的那条围巾。灰蓝色,去年在夜市买的,三十块钱。我没想到她记得。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画设成了手机壁纸。
年糕跳上桌子,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打了个哈欠。
「你不懂。」我对它说。
它用爪子拍了拍我的手机。
「你别拍。拍坏了你赔。」
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