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告白练习

一月下旬,我决定把一件事说清楚。


这件事我在吵架的时候差点说出口。当时雪怜问我,我对她好,是因为喜欢她,还是因为觉得她可怜。我说,不是因为可怜。我没有说喜欢。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口没咽下去的饭。


所以,一月下旬,我决定把它咽下去。


——不,这个比喻太恶心了。重来。


一月下旬,我决定告白。


这个决定的过程很不浪漫。那天我在家里画稿,画的是一个儿童绘本的插图:一只兔子在雪地里找胡萝卜。我画到第三张的时候,忽然发现,那只兔子的脸有点像雪怜。圆脸,大眼睛,嘴角微微往上翘。


我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十秒,然后把数位笔放下,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我。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洗面奶。


「林雪,」我对她说,「你完蛋了。」


——确认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上网搜索。


「怎么跟残疾人表白。」


搜索结果让我大开眼界。有人说要「把她当成正常人」,有人说要「特别小心她的自尊心」,有人说「千万不要说『我不介意你的残疾』」,还有人说「你要想清楚,这是一辈子的事」。


最后一条把我吓到了。一辈子。我连下周的稿子都还没画完。


我又搜:「怎么跟坐轮椅的女生表白。」


结果差不多。


我关掉网页,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像个准备去拆弹的人,而网上所有的教程都在告诉我:这颗炸弹随时会爆,你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我喜欢她。其他的,我没想清楚。


第二天,我去找阿桃。


「我要表白。」


他正在给一个客人烫头发,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夹子停了一下。


「跟谁?」


「你知道跟谁。」


「雪怜?」


「嗯。」


他把夹子放下,对客人说:「姐,你等我两分钟。」然后把我拉到店门口。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拒绝你怎么办?」


「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可能会哭。」


「哭完之后呢?」


「哭完之后……继续去看她。」


阿桃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那你去吧。」


「就这样?」


「就这样。」他说,「你还想怎样?我给你写个剧本?『雪怜,我喜欢你,请你跟我交往』——一句话。说完了就完了。」


「万一她说『我要想想』呢?」


「那你就等。」


「万一她说『我们不合适』呢?」


「那你就问她哪里不合适。她要是说得有道理,你就改。她要是说不出道理,你就再问一次。」


「万一她——」


「林雪。」他打断我,「你再问下去,我就替你去表白了。」


——我回家之后,开始练习。


练习的对象是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一半,脸上化了淡妆。我清了清嗓子。


镜子角上有一块水渍,怎么擦都擦不掉。我每次练习的时候,都会看着那块水渍,而不是看着自己的眼睛。


「雪怜,我喜欢你。」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我,表情很僵硬。


「雪怜,我喜欢你。」我又说了一遍,「……你能不能不要那个表情?」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年糕跳上洗手台,坐在旁边,看着我。


「你看什么?」我问它。


它打了个哈欠。


「你也觉得我很蠢,对吧?」


它用爪子洗了洗脸。


我叹了口气,继续练。


「雪怜,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可怜。不是因为我想要照顾你。是因为……是因为你喝可可的时候会皱鼻子。是因为你说『你可以看』的时候,眼睛很亮。是因为你骂我笨的时候,我觉得很开心。」


年糕叫了一声。


「你也觉得太长了?」


它没有回答。它跳下洗手台,走了。


——我练了三天。三天之后,我得出一个结论:在镜子前面练习表白,只会让人更紧张。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永远知道你要说什么,所以她永远不会露出惊喜的表情。你对着一个知道你底牌的人演戏,怎么可能演得好。


周六,我去了医院。


我准备了一句话。就一句。我在公交车上默念了十七遍,念到旁边的大妈看了我一眼。


「雪怜,我喜欢你。」


我推开门的时候,雪怜正在听歌。她抬起头,看见我,笑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


「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我手里拿着一袋棉花糖。我本来想买花的,但医院门口的花店关门了,只有便利店还开着。


「棉花糖。」


「你上次说带,一直没带。」


「今天带了。」


我把棉花糖放在桌上。她看着我。


「林雪。」


「嗯。」


「你今天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一直在深呼吸。」她说,「你从进门到现在,吸了七口气。你平时不这样。」


「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很亮。我准备的那句话就在嘴边。我只要张嘴,它就会出来。一句话。不,六个字。阿桃说六个字就够了。


「雪怜,我……」


「嗯?」


「我……」


「你怎么了?」


「我……想问你,中午吃了什么。」


——我恨我自己。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


「林雪,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像一只鸟。


「哦。」她说,「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我不急。」


——那天我走的时候,她叫住我。


「林雪。」


「嗯?」


「棉花糖很好吃。」


「那就好。」


「下次别买棉花糖了。」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买棉花糖,都是有话要说。」她说,「你上次买棉花糖,是来道歉的。这次买棉花糖,又是有话要说。下次你直接说就行。不用带东西。」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门把手。


「好。」我说。


「还有。」


「嗯?」


「你刚才在门口深呼吸的时候,」她说,「我数了。你吸了九口气。」


「……你不是说七口吗?」


「我骗你的。」她说,「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承认。」


——我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又觉得,她好像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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