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我决定把一件事说清楚。
这件事我在吵架的时候差点说出口。当时雪怜问我,我对她好,是因为喜欢她,还是因为觉得她可怜。我说,不是因为可怜。我没有说喜欢。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口没咽下去的饭。
所以,一月下旬,我决定把它咽下去。
——不,这个比喻太恶心了。重来。
一月下旬,我决定告白。
这个决定的过程很不浪漫。那天我在家里画稿,画的是一个儿童绘本的插图:一只兔子在雪地里找胡萝卜。我画到第三张的时候,忽然发现,那只兔子的脸有点像雪怜。圆脸,大眼睛,嘴角微微往上翘。
我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十秒,然后把数位笔放下,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我。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洗面奶。
「林雪,」我对她说,「你完蛋了。」
——确认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上网搜索。
「怎么跟残疾人表白。」
搜索结果让我大开眼界。有人说要「把她当成正常人」,有人说要「特别小心她的自尊心」,有人说「千万不要说『我不介意你的残疾』」,还有人说「你要想清楚,这是一辈子的事」。
最后一条把我吓到了。一辈子。我连下周的稿子都还没画完。
我又搜:「怎么跟坐轮椅的女生表白。」
结果差不多。
我关掉网页,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像个准备去拆弹的人,而网上所有的教程都在告诉我:这颗炸弹随时会爆,你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我喜欢她。其他的,我没想清楚。
第二天,我去找阿桃。
「我要表白。」
他正在给一个客人烫头发,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夹子停了一下。
「跟谁?」
「你知道跟谁。」
「雪怜?」
「嗯。」
他把夹子放下,对客人说:「姐,你等我两分钟。」然后把我拉到店门口。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拒绝你怎么办?」
「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可能会哭。」
「哭完之后呢?」
「哭完之后……继续去看她。」
阿桃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那你去吧。」
「就这样?」
「就这样。」他说,「你还想怎样?我给你写个剧本?『雪怜,我喜欢你,请你跟我交往』——一句话。说完了就完了。」
「万一她说『我要想想』呢?」
「那你就等。」
「万一她说『我们不合适』呢?」
「那你就问她哪里不合适。她要是说得有道理,你就改。她要是说不出道理,你就再问一次。」
「万一她——」
「林雪。」他打断我,「你再问下去,我就替你去表白了。」
——我回家之后,开始练习。
练习的对象是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一半,脸上化了淡妆。我清了清嗓子。
镜子角上有一块水渍,怎么擦都擦不掉。我每次练习的时候,都会看着那块水渍,而不是看着自己的眼睛。
「雪怜,我喜欢你。」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我,表情很僵硬。
「雪怜,我喜欢你。」我又说了一遍,「……你能不能不要那个表情?」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年糕跳上洗手台,坐在旁边,看着我。
「你看什么?」我问它。
它打了个哈欠。
「你也觉得我很蠢,对吧?」
它用爪子洗了洗脸。
我叹了口气,继续练。
「雪怜,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可怜。不是因为我想要照顾你。是因为……是因为你喝可可的时候会皱鼻子。是因为你说『你可以看』的时候,眼睛很亮。是因为你骂我笨的时候,我觉得很开心。」
年糕叫了一声。
「你也觉得太长了?」
它没有回答。它跳下洗手台,走了。
——我练了三天。三天之后,我得出一个结论:在镜子前面练习表白,只会让人更紧张。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永远知道你要说什么,所以她永远不会露出惊喜的表情。你对着一个知道你底牌的人演戏,怎么可能演得好。
周六,我去了医院。
我准备了一句话。就一句。我在公交车上默念了十七遍,念到旁边的大妈看了我一眼。
「雪怜,我喜欢你。」
我推开门的时候,雪怜正在听歌。她抬起头,看见我,笑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
「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我手里拿着一袋棉花糖。我本来想买花的,但医院门口的花店关门了,只有便利店还开着。
「棉花糖。」
「你上次说带,一直没带。」
「今天带了。」
我把棉花糖放在桌上。她看着我。
「林雪。」
「嗯。」
「你今天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一直在深呼吸。」她说,「你从进门到现在,吸了七口气。你平时不这样。」
「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很亮。我准备的那句话就在嘴边。我只要张嘴,它就会出来。一句话。不,六个字。阿桃说六个字就够了。
「雪怜,我……」
「嗯?」
「我……」
「你怎么了?」
「我……想问你,中午吃了什么。」
——我恨我自己。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
「林雪,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像一只鸟。
「哦。」她说,「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我不急。」
——那天我走的时候,她叫住我。
「林雪。」
「嗯?」
「棉花糖很好吃。」
「那就好。」
「下次别买棉花糖了。」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买棉花糖,都是有话要说。」她说,「你上次买棉花糖,是来道歉的。这次买棉花糖,又是有话要说。下次你直接说就行。不用带东西。」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门把手。
「好。」我说。
「还有。」
「嗯?」
「你刚才在门口深呼吸的时候,」她说,「我数了。你吸了九口气。」
「……你不是说七口吗?」
「我骗你的。」她说,「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承认。」
——我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又觉得,她好像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