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临江市下了整整一周的雨。临江市的雨就是这样,要么不下,要么下到你觉得自己住在一个鱼缸里。
那周六我去医院,出门的时候没下雨,走到半路,天像被人从上面捅了一个洞。我没带伞。我到医院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被捞上来的猫。
雪怜看见我的时候,笑得差点从轮椅上滑下来。
「你别笑。」我说,「我这是为谁风雨无阻。」
「为我。」她说,「但你还是很好笑。」
苏瑾从包里拿出一条干毛巾,又找了一件她的开衫给我。我躲在洗手间里换下湿衣服,穿上那件开衫。开衫是深绿色的,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
「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雪怜说。
「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
我在她旁边坐下。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地往下流。房间里很暖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
「林雪。」
「嗯。」
「你交过男朋友吗?」
我愣了一下。
「没有。」
「女朋友呢?」
「也没有。」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别人看到我。」我说,「看到我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人。」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以前试过一次。」我说,「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人。聊了两个月。他约我见面。我去了。我们在咖啡馆坐了一个小时。他一直在看我。后来他说,你跟照片不太一样。我说,哪里不一样。他说,说不上来。然后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他把我拉黑了。拉黑之前,他发了一条消息:『你是个好人。』我这辈子最讨厌这五个字。」
「你难过吗?」
「有一点。」我说,「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知道,就算他留下来,我也要花很多年去解释我是什么。我没有那么多力气。」
雪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袖子。
「那你现在怕我看到你吗?」
「怕。」我说,「但我还是来了。」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一点很亮的东西。
「林雪。」
「嗯。」
「你躺下来。」
「什么?」
「躺下来。」她说,「我想试试旁边有人的感觉。」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确定?」
「确定。」她说,「你不用脱衣服。你就躺在我旁边。我不会咬你。」
我把鞋脱了,侧着身子,在她旁边躺下。床不宽,我们挨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是医院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药膏的味道。
她转过头,看着我。我们之间大概只有十厘米。
「你的心跳很快。」她说。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靠得太近了。」
「那我挪开。」
「不用。」
她笑了。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很轻,很暖。
「林雪。」
「嗯。」
「你身上有雨的味道。」
「我刚淋了雨。」
「不是。」她说,「是雨停之后的味道。湿的土,湿的树,还有一点点太阳。」
「现在是晚上。」
「我知道。」她说,「但雨停之后,就是会有那种味道。你闻不到吗?」
我闻了闻。我闻到的只有医院的消毒水和她头发上的洗发水。
「闻不到。」
「你鼻子不好。」
「可能吧。」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袋棉花。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很慢。
「林雪。」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想过。」
「你不好奇吗?」
「好奇。」我说,「但我不想问。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车上七个人。」她说,「死了三个。我是其中一个没死的。」
「嗯。」
「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是我活下来。」她说,「为什么不是别人。我什么都没有了。手,脚,唱歌。我有时候觉得,我活下来,只是因为我命硬。不是因为我有用。」
「你不用有用。」我说。
「我知道。」她说,「但人活着,总得有个理由吧。」
「理由可以慢慢找。」
「你帮我找?」
「我陪你找。」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瞳孔里的自己。
「林雪。」
「嗯。」
「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像小说。」
「我就是画小说的。」
「画小说的和写小说的不一样。」
「差不多。」
她笑了。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肩膀旁边。
「你别动。」她说,「就这样待一会儿。」
我没有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走廊里有人在推车,轮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远处有电视机的声音,很模糊。
我躺在那里,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听着她的呼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是一个错误。后来我做了手术,吃了药,学会了化妆,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走路。我以为我把那个错误改过来了。但有些东西是改不过来的。比如我的喉结。比如我的手。比如我有时候会在半夜醒来,觉得自己是一间租来的房子。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她旁边,第一次觉得,这间房子也许可以住人。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
我没有睡。我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以前没注意过。
我想,明天我要问问她,那道裂纹是什么时候有的。
后来我忘了问。再后来,那道裂纹被物业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