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的酒吧开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白天卖咖啡,晚上卖酒。他本人白天在隔壁的理发店剪头发,晚上在酒吧调酒。他说这叫「双栖动物」。我觉得他只是不想交两份房租。
我去找他的那天,他正在给一个客人剪刘海。看见我,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你最近死哪儿去了?」他一边剪一边说,「三次约你吃饭,三次都说有事。」
「我最近有点忙。」
「忙什么?」
「医院。」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
「你病了?」
「不是我。」
「哦。」他把客人的刘海吹了吹,看了看,又说,「那是谁?」
「一个朋友。」
「男朋友?」
「女性朋友。」
「女性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怪。「林雪,你什么时候有女性朋友了?你连同学群都退了。」
「就是……认识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锐利,像在检查我有没有分叉。
「行。」他说,「你等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客人走了。阿桃把围布解下来,抖了抖,挂在墙上。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说吧。」
「说什么?」
「说你那个女性朋友。」他说,「你从进门到现在,看了四次手机。你平时看手机的频率是半小时一次。你现在这个频率,要么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的消息,要么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你脸上没有焦虑,只有走神。所以是在等人。等谁?」
「……你以前是不是干过刑侦。」
「我干过美发。」他说,「美发和刑侦差不多。都是看人。」
我笑了。然后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从七楼的自动贩卖机开始,到公园里的泥坑。我说得很慢,因为有些地方我自己也没想清楚。
阿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是在谈恋爱,还是在做慈善?」
「有区别吗?」
「有。」他说,「谈恋爱是『我想跟你在一起』。做慈善是『我想让你过得好』。前者要两个人,后者一个人就够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是谈恋爱。」他说,「做慈善的人不会不知道。做慈善的人很确定自己在做好事。」
我低下头,看着桌子上的杯垫。杯垫上印着一只很丑的猫。
「阿桃,」我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不是真的喜欢她。」我说,「怕我只是……想当个好人。怕我只是觉得她可怜。怕我有一天会后悔。」
阿桃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只是在手指间转。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
「嗯。」
「我二十四岁的时候,喜欢过一个男人。他比我大十五岁。他病了,胃癌。我照顾了他半年。喂饭、擦身、换尿袋。他最后那两个月,脾气很坏,骂我,赶我走。我没走。他死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
他停了停,把烟放回烟盒。
「他死了之后,我难过了很久。我一直以为那是爱情。后来我想明白了,那里面有一部分是爱情,有一部分是别的东西。是害怕。害怕一个人。害怕没有人需要我。害怕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位置。」他说,「我不是说你对那个女孩也是这种。我是说,你要分清楚。分清楚了,你才能对她诚实。」
「如果分不清楚呢?」
「那就慢慢分。」他说,「但你别骗自己。你骗自己,最后骗的是她。」
——那天晚上,我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想了很久。阿桃说得对。我确实分不清。我喜欢雪怜。这件事我知道。但我喜欢的里面,有多少是「她」,有多少是「被她需要」,我说不清楚。
周六,阿桃跟我一起去了医院。
他拎着一个很大的纸袋,里面装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两瓶指甲油、一盒发夹、一包棉花糖、一本时尚杂志。
「你带这些干什么?」
「见面礼。」他说,「第一次见朋友,不能空手。」
「你见的是雪怜,不是去走秀。」
「正因为是雪怜,才要带这些。」他说,「她没有手,也没有脚。你送她吃的,她吃不了多少。你送她书,她翻不了。你送她花,她拿不了。你送她发夹,她可以戴。你送她指甲油,她可以涂在耳朵上。棉花糖,她可以吃。时尚杂志,她可以看。这些都不是『照顾』,是『玩』。」
我看着他。他挑了挑眉。
「怎么,觉得我很细心?」
「觉得你很可怕。」
「谢谢。」
雪怜看见阿桃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你就是阿桃?」
「如假包换。」阿桃把纸袋放在桌上,「林雪天天跟我念叨你,我耳朵都起茧了。」
「她念叨我什么?」
「说你嘴很毒。」
「她说得对。」
「还说你很漂亮。」
雪怜看了我一眼。我假装在看窗外。
阿桃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小时。他给雪怜讲理发店里的八卦,讲哪个客人剪了个很丑的头还硬说好看,讲他昨天给一个老太太染了一头紫发。雪怜笑得前仰后合。阿桃还给她夹了一个发夹,粉红色的,上面有一只很小的蝴蝶。
「好看。」他说,「你皮肤白,配粉色。」
「我没有镜子。」
「我带了。」他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举到她面前。
雪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说:「确实好看。」
「那当然。」阿桃说,「我干这行的。」
——走的时候,阿桃在走廊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她看你的眼神,」他说,「像在看一个她不敢碰的东西。」
「她不是不敢碰。她是碰不到。」
「我说的不是手。」阿桃说。
他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年糕趴在我的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拿起手机,打开和雪怜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一个很旧的表情包,一只猫在打哈欠。
我打了一行字:「你今天好看。」
看了三秒,删了。
又打了一行:「阿桃说你喜欢我。」
看了两秒,删了。
最后我打了一行:「下周三我带棉花糖。」
她回得很快:「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林雪。」
「嗯?」
「你今天也很好看。」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觉得心跳的声音大概整栋楼都能听见。
年糕被我吵醒了,换了个姿势,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