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出去。」
十二月底的一个下午,雪怜突然说。
「出去?」
「医院外面。」她说,「我已经两年零四个月没有出过这栋楼了。」
我放下手里的书。她看着我,眼睛很亮,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想去哪儿?」
「随便。便利店也行。公园也行。只要不是这栋楼。」
「你想去便利店买什么?」
「不知道。」她说,「看看也行。」
「看看货架?」
「对。」她说,「看看货架上的东西。摸摸——我是说,看看。」
她顿了一下,把「摸摸」改成了「看看」。我没有接话。有些话,接了就碎了。
「我想看看冰淇淋柜。」她说。
「现在是十二月。」
「冰淇淋柜又不过冬。」
——这个理由很充分。我找不到反驳的话。
我去找了小林护士。小林护士又去找了主治医生。主治医生又给苏瑾打了电话。苏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让她去吧。别太久。」
第二天下午,我们出发了。
出门这件事,对一般人来说,就是穿鞋、拿钥匙、关门。对雪怜来说,是一份清单:电动轮椅充满电,备用电池带上,毯子带上,尿袋检查过,药带上,手机带上,充电宝带上,纸巾带上,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一块折叠坡道。
「医院门口有三层台阶。」小林护士把坡道递给我,「你一个人推不上去。找个人帮忙。别逞强。」
「好。」
「还有,」她压低声音,「别让她在外面待太久。她不能受凉。她一受凉就容易尿路感染。」
「好。」
「你这个人,」小林护士看了我一眼,「怎么什么都说好。」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行吧。去吧。有事打电话。」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的人都朝我们看。一个坐轮椅的女孩,没有手也没有脚,旁边跟着一个拎着折叠坡道的年轻女人。这个组合确实很显眼。我推着轮椅往门口走,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像有人在我后颈上撒了一层沙子。
雪怜倒是一点都不在意。她抬起头,看着大厅的天花板。
「这个灯换了。」她说。
「什么?」
「这个灯。以前是圆的,现在是方的。」她说,「我上次来一楼,还是去年春天。」
医院门口的三层台阶,我们花了十分钟。我把坡道架好,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帮我抬了一下轮椅的前轮。雪怜说「谢谢」,小哥说「没事」,然后骑着电动车走了,头也没回。
——我发现,外面的人其实没有我想的那么坏。他们只是忙。忙着看手机,忙着送外卖,忙着在自己的生活里赶路。没空一直看我。
公园离医院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十二月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给雪怜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一直盖到她的胸口。
「我不冷。」
「你嘴唇都白了。」
「我本来就白。」
「你本来就嘴硬。」
她笑了。
公园里人不多。几棵光秃秃的梧桐,一个结了薄冰的池塘,池塘边有三只鸭子,缩着脖子,像三个穿羽绒服的老头。我们沿着一条铺了塑胶的步道往前走。步道很平整,轮椅走起来很顺。
「这个公园,」雪怜说,「我以前来过。」
「跟谁?」
「跟我妈。还有我哥。」她说,「我小时候,我妈每个周末都带我们来。我哥会带一个网兜,说要捞鱼。他从来没捞到过。」
「你哥现在在深圳?」
「嗯。结构工程师。造桥的。」
「造桥?」
「对。」她说,「挺讽刺的吧。他造桥,我掉桥。」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你别那个脸。我开玩笑的。」
「这个玩笑不太好笑。」
「我知道。」她说,「但我要是不开玩笑,我就得哭。你选一个。」
「……你开玩笑吧。」
「好。」
我们走到池塘边。鸭子看见我们,游过来,伸着脖子要吃的。雪怜看着它们,眼睛弯起来。
「我想喂它们。」
「你有吃的吗?」
「没有。」
「那它们要失望了。」
「让它们失望吧。」她说,「人生就是这样。鸭子也是。」
——她这句话没有任何逻辑。但我笑了。
「它们为什么不过冬?」我问。
「鸭子不用过冬。」
「为什么?」
「因为它们有羽绒服。」
我看了看那三只鸭子。它们的羽毛确实很厚。缩着脖子的样子,更像三个穿羽绒服的老头了。
我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她让轮椅停在长椅旁边,侧过身,看着池塘。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想用手拨开,但她的手在袖子里,只动了一下,就停住了。
我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耳朵有点红。
「谢谢。」
「不客气。」
我们坐了一会儿。一个小孩跑过来,大概四五岁,指着雪怜,大声说:「妈妈,那个姐姐为什么没有手?」
他妈妈赶紧跑过来,把他拉走,一边拉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
「没关系。」雪怜说。
那妈妈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复杂,像尴尬,又像害怕。她拉着孩子走了,走得很快。
「你看。」雪怜说,「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想出来。」
「因为一个小孩?」
「因为所有人。」她说,「他们看我的样子,像在看一个坏掉的东西。他们不是恶意的。他们只是不知道怎么看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让他们知道,我跟他们一样。」
「你跟他们不一样。」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
「你比他们好看。」我说。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把池塘里的鸭子都吓跑了。
「林雪,」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这种时候会说『你跟他们一样』。你会说『你比他们好看』。」
「因为前者是假话。」我说,「你确实跟他们不一样。你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没有手,也没有脚,但你比我认识的很多人都像个人。」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又吹到脸上。这次她自己歪了歪头,把头发甩开。
「林雪。」
「嗯?」
「我想吃冰淇淋。」
「现在是十二月。」
「我知道。」
「你会感冒的。」
「我一年到头都在感冒。」她说,「我想吃冰淇淋。」
我去公园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个甜筒。一个香草,一个草莓。回来的时候,甜筒已经开始化了。
「你要哪个?」
「草莓。」
我蹲在轮椅旁边,把草莓甜筒凑到她嘴边。她舔了一口,然后皱起鼻子。
「太甜了。」
「你自己要的。」
「我后悔了。」她说,「你吃吧。」
「那香草的呢?」
「也不要。」
「你耍我。」
「对。」她说,「我耍你。你拿我怎么办?」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的嘴角沾了一点草莓冰淇淋,粉红色的,像一小块口红。
我伸手,用拇指把它擦掉。
她没有躲。她只是看着我,眼睛很黑,很亮。
「林雪。」
「嗯。」
「你的手又抖了。」
「我知道。」
「这次不用紧张。」她说,「我又不会咬你。」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的轮椅在一个拐角处陷进了泥里。前一天下过雨,那段路没有铺好,泥土又软又黏。轮椅的后轮在原地打转,溅了我一裤腿的泥。
「我来推。」
「你推不动。」
「我推得动。」
我推了三次,没推动。第四次,我把坡道垫在轮子下面,用肩膀顶着轮椅的靠背,一点一点地往前挪。雪怜坐在上面,一动不动。等我终于把轮椅推出来的时候,我的羽绒服上全是泥,手上也是。
「你看。」她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出来。」
「那我们下次找一条没有泥的路。」
「没有那种路。」
「那就找一条有泥、但是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的路。」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林雪。」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东西。」
「你本来就不是。」我说,「你是一个需要被推过泥坑的人。这两件事不一样。」
她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像有人把一床被子轻轻抖开。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病房。苏瑾已经在里面了,看见我们,站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雪怜说。
「玩得开心吗?」
「开心。」
苏瑾看了看我身上的泥,又看了看雪怜脸上的笑。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包湿巾,递给我。
「擦擦。」
「谢谢阿姨。」
我擦手的时候,听见苏瑾问雪怜:「她今天摔了吗?」
「没有。」
「哭了吗?」
「没有。」
「那就好。」
——她说「那就好」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
我擦完手,听见雪怜对苏瑾说:「妈,下次我想去江边。」
苏瑾愣了一下。
「江边?」
「嗯。坐轮椅能到的地方。」
苏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好。下次让你哥开车。」
——那天我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地上还有没化的雪。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边上全是泥。
我忽然觉得,那些泥很好看。
当然,洗鞋的时候我就不这么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