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苏瑾女士的三种表情

我见过苏瑾女士三种表情。


这么说好像我很会看人。其实不是。我只是在她脸上见过三次不同的东西,然后事后总结出来的。


第一种是礼貌的笑。嘴角往上提一厘米,眼睛不动。这种表情通常出现在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说「来了啊」,然后继续手里的活。


第二种是疲惫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整个人像一台忘了关的洗衣机,还在转,但里面没有衣服。这种表情通常出现在她以为没人看她的时候。


第三种,我只见过一次。


那天我到得早,雪怜还在康复室做训练。我在走廊里等,看见苏瑾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第一种表情。


「来了啊。」


「阿姨好。雪怜还在训练。」


「我知道。」她在长椅上坐下,把塑料袋放在腿上。「你吃了吗?」


「吃了。」


「哦。」


她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康复室那边传来一些模糊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搬桌子。


「林雪。」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是做什么的?」


「画画的。」我说,「插画。给一些书、广告画图。」


「能养活自己吗?」


「能。不太多,但够。」


她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包子。


「你家里人呢?」她问,「父母在临江?」


「在蒲县。」


「蒲县啊。」她说,「我去过。那边的橘子很好吃。」


「嗯。我家以前也种过。」


「他们知道你……现在的生活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她问得很小心,像在拆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炸弹的包裹。


「我妈知道。」我说,「我爸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想知道。」


苏瑾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点疲惫,和一点「我懂」。


「你妈不容易。」她说。


「嗯。」


「你也不容易。」


我没有说话。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包好,放回塑料袋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雪怜的事,」她说,「我跟你说一点。」


「好。」


「她出事那年,十九岁。音乐学院大二。她唱歌很好听。真的很好听,不是我当妈的自夸。她老师说她能唱到很高的音,像鸟一样。」苏瑾说得很慢,像在背一篇很熟的文章。「那天她坐大巴去市里买谱子。车上有七个人。司机为了躲一条狗,撞断了桥的护栏。车掉进河里。」


她停了一下。


「她在水里泡了四十分钟。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气了。医生在岸边给她做心肺复苏,做了很久。后来送到医院,又抢救了六个小时。医生出来跟我说,命保住了,但是四肢保不住。」


「阿姨……」


「我那时候想,」她说,「保住命就好。真的。我那时候就是这么想的。保住命就好。手脚没了就没了吧。人还在就行。」


她把塑料袋的口子系上,又解开,又系上。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人还在,和以前那个人还在,是两回事。」


走廊那头,康复室的门开了。有人推着轮椅出来,不是雪怜。苏瑾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她刚醒的那阵子,不说话。整整两个月,一个字都不说。我给她喂饭,她吃。我给她擦身,她不动。我跟她说话,她看着天花板。我那时候想,她是不是恨我。」


「她不会恨你。」


「我知道。」苏瑾说,「但知道和相信是两回事。」


——这句话我听过一次,是从雪怜嘴里。原来她是从她妈这儿学的。


「后来有一天,」苏瑾说,「我给她放她以前唱的录音。手机里存的,音质很差,有杂音。她听着听着,突然哭了。哭得很大声,像小孩一样。我抱着她,也哭了。我们两个人哭了很久。哭完之后,她说,妈,我饿了。」


苏瑾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一根火柴,亮了一下就灭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说话了。开始做康复。开始骂人。她骂护士,骂医生,骂我。骂得很难听。我被她骂哭过好几次。但我不怪她。她骂人,说明她还想活。」


「她现在也骂人。」


「现在好多了。」苏瑾说,「现在她只骂她哥。」


我笑了。她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只持续了两秒。


「林雪。」她把塑料袋拎起来,站起身。「我今天下午有个会,学校那边的。家长会。我得回去一趟。」


「您去吧。我在这儿。」


「你一个人行吗?」


「行。」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种看法跟之前不一样。之前她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现在她看我,像在看一个她还没决定要不要信任的人。


「她中午要吃药。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白色的两粒,黄色的半粒。黄色的要掰开,掰的时候小心,别弄碎了。」她说,「她吃饭慢,你看着她点。她要是说不饿,你别信。她说不饿,就是不想麻烦别人。」


「好。」


「她下午三点要翻身。你按铃叫小林。你别自己弄,你不会。」


「好。」


「还有,」她停了一下,「她要是说疼,你问她哪里疼。她说『没事』的时候,你也要问。她说『没事』的时候,通常是最疼的时候。」


「好。」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雪。」


「嗯?」


「谢谢。」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脸。那是第三种表情。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睛红了,整张脸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毛衣,快要散线了。但只过了一秒,她就把它修好了。她吸了一口气,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里还在转她说的那些药名。我觉得自己刚才接住了一个很重的东西。重到我那天在公交车上,还在一个一个地默念那些药名。


——那天下午,雪怜从康复室出来,满头是汗。


「我妈走了?」


「嗯。家长会。」


「她是不是又跟你说了一堆我的事?」


「她说你以前唱歌很好听。」


雪怜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笑了笑。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她说你像鸟一样。」


「她瞎说的。」雪怜说,「我那时候只是嗓门大。」


——她这么说的时候,耳朵红了。


我没有戳穿她。我只是把她推回病房,路上差点撞到一个送餐的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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