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雪怜的鼻子痒。
她说是因为暖气。我觉得是因为她一天到晚躺在床上,灰尘都往她鼻子里跑。我没说。我怕她骂我。
「左边一点。」她说,「再往上。对,就是那里。」
我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在她鼻尖旁边蹭了一下。
「你像在拆炸弹。」她说。
「我怕弄疼你。」
「我的鼻子不是炸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手在抖?」
我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确实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那种很细的、只有自己知道的抖。
「我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碰到你。」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附近哪家店开业,噼里啪啦的,像一锅炒豆子。
「林雪,」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身体很可怕?」
「不是。」
「那是觉得恶心?」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我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最后说:「我怕我自己。」
她歪了歪头。
「我怕我碰到你的时候,你会碰到我。」我说,「不是身体。是……别的。我说不清楚。」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她说:「你过来。」
我往前倾了一点。
「再近一点。」
我又往前倾了一点。她的额头几乎碰到我的肩膀。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闻起来像洗衣液。」她说,「还有一点点铅笔屑的味道。」
「……你是在闻我?」
「我在确认。」她说,「确认你是一个活人,不是一个来照顾我的机器人。」
「机器人不会紧张。」
「对。」她说,「所以你不是机器人。」
——她总是这样。她把很重的话说得很轻,轻到你差点接不住。我后来发现,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懒得把话说重。
那天下午,她让我帮她梳头。她的头发很长,发尾有点干,打结的地方要用手指一点一点地分开。我拿着梳子,从发梢开始梳,一缕一缕地往上。
「你梳过头?」
「没有。」我说,「我自己的头发都是随便扎的。」
「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我看过视频。」
「为了我?」
「……嗯。」
她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头往后靠了一点,靠在轮椅的靠背上。我梳得很慢。梳子从她的头顶滑到发尾,发出很轻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头发上,那些头发像一匹刚洗过、还没干透的黑布。
「林雪。」
「嗯。」
「你做过手术,对吧?」
我的手停了一下。梳子卡在一缕打结的头发里。
——她早就知道了。第一天在电梯里,她就说过我的喉结。但「你的喉结会动」和「你做过手术」不一样。前者是玩笑,后者是结论。玩笑可以一笑而过,结论不行。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你走路的时候,骨盆的角度跟一般女生不太一样。你坐下的时候,会先用手撑一下。你从来不穿紧身的裤子。你站着的时候,两只脚分得比较开。」她说,「还有,你有时候会下意识地摸喉咙。」
我听着,觉得自己像一件被人从里到外翻过来检查的衣服。
「你是侦探吗?」
「我是没有手的人。」她说,「没有手的人,只能用眼睛。」
我把梳子从打结的地方退出来,用手指慢慢地把那缕头发分开。
「你不害怕吗?」我问。
「害怕什么?」
「害怕我是一个……不正常的人。」
她睁开眼睛,抬起头看我。
「林雪,」她说,「你觉得我不正常吗?」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你。」
「那你也是你。」她说,「你觉得我正常,是因为你把我当人看。你觉得你自己不正常,是因为你把自己当成一道题。」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里面没有一丝闪躲。
「可是别人不这么想。」我说。
「别人又不跟你一起洗澡。」
我笑了。笑得有点突然,有点狼狈。
「你这个人,」我说,「说话能不能稍微委婉一点。」
「不能。」她说,「我没有手,也没有脚,我要是再委婉,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她说得对。她把所有的委婉都省下来,换成了直接。直接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拐杖。她两样都用得很顺手。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幻肢的事。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觉得手指在动。」她说,「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动,一根一根的,像在弹钢琴。我低头看,什么都没有。」
「疼吗?」
「有时候疼。有时候痒。」她说,「痒比疼难受。疼你可以喊,痒你只能忍着。你挠不到,因为你没有手。你只能等它自己过去。」
「那怎么办?」
「数数。」她说,「我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开始。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有时候数到一半,会忘记自己数到哪儿,就得重新数。那时候我会很生气。生自己的气。」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手——她的残肢。它们很短,藏在袖子里,只露出一点点圆圆的末端。
「我可以碰一下吗?」我问。
她看着我,有点意外。
「可以。」她说。
我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袖子。袖子下面是温热的,有一点硬,像隔着被子碰到一个人的手肘。
「有感觉吗?」
「有。」她说,「你碰到的地方,我能感觉到。不是手,是别的地方。说不清楚。像回声。」
我把手收回来。她看着我。
「林雪。」
「嗯?」
「你刚才没有躲。」
「我为什么要躲。」
「很多人会躲。」她说,「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会假装没看见,或者假装很自然。你刚才没有假装。」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好。」她说,「不知道该怎么办,比假装知道要好。」
——那天我走的时候,她叫住我。
「下周三,你还来吗?」
「来。」
「这次不说『尽量』了?」
「不说了。」
她笑了。
「林雪。」
「又怎么了?」
「你的手很暖。」她说,「以后你可以碰我。我是说,真的碰。不用先问。」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门把手,心跳得像楼上有人在装修。
「好。」我说。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看见苏瑾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织着一件毛衣。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一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点。
也可能是因为她织错了针。她低头看了一眼毛衣,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