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朗读会

从那以后,我每周去两次。周三和周六。


这个频率是我自己定的。没有人要求我,我也没有跟任何人报备。如果我妈知道,她大概会说,你对猫都没这么上心。


周三下午她做康复训练,结束得早,我们可以聊两个小时。周六她母亲会来,待一整天,我就只待一个小时,坐在旁边,像个不太合时宜的亲戚。后来苏瑾对我的态度稍微好了一点,会问我「吃饭了没有」,也会在我走的时候说「路上小心」。但她看我的眼神一直没有变。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每次去都带书。一开始是我自己书架上的,后来变成专门去图书馆借的。她不能翻页,所以只能我读。我读得很慢。遇到她喜欢的句子,她会哼一声。遇到她不喜欢的,她会直接说「跳过」。


第一次读的是一本推理小说。读到第三章,她说:「凶手是那个医生。」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出场的时候,作者用了两段话描写他的手表。」她说,「推理小说里,一个配角的手表被描写两段,他一定是凶手。」


「也许作者只是喜欢手表。」


「作者不会喜欢手表。」她说,「作者只喜欢伏笔。」


我翻到最后一页,凶手果然是那个医生。她看着我,很得意。


「你以前是不是看过?」


「没有。」她说,「我只是聪明。」


第二次读的是一本散文集。读到一半,她让我停下。


「这篇不好。」


「为什么?」


「他在教读者怎么原谅。」她说,「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原谅世界。」


我把书合上,换了一本诗集。她听了几首,说:「这个可以。这个不原谅,也不教人原谅。它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她就是这样。她对文字很挑剔,对人也一样。但她挑剔的方式不是刻薄,是认真。她认真起来的样子,像在拆一个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的快递。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临江市下了第一场雪。


天气预报说不会下。它说了一整个星期。结果那天下午,小林护士推门进来,说:「外面下雪了。」


雪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不大,但是下了。」


「我要去看。」


「你上午的康复还没做完。」


「我不管。」


小林护士看了我一眼。我说:「我带她去。就十分钟。」


「你们这些家属,」小林护士叹了口气,「一个比一个难管。」


——她把我叫成「家属」。我没有纠正她。我甚至有点高兴。这种高兴很不应该,但我当时没顾上想。


八楼是天台花园。从七楼上去,要坐电梯到八楼,再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推开一扇防火门。走廊的尽头有一个坡道,坡道有点陡,我推着轮椅上去的时候,胳膊有点酸。雪怜的轮椅是电动的,但她让我推。她说:「我想体验一下被人推的感觉。」


「你平时不被人推吗?」


「平时是我自己开。」她说,「自己开和被人推,感觉不一样。自己开是我在走路。被人推是我在坐车。」


天台花园不大。几排矮矮的冬青,两棵掉光了叶子的树,三张长椅,一个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遮阳棚。栏杆外面是临江市的城北,灰扑扑的屋顶,一条河,再远一点是山。雪下得很小,落在栏杆上,落在冬青上,落在雪怜的头发上,一会儿就化了。


她仰起头,张开嘴。一片雪落在她的舌尖上。


「没有味道。」她说。


「雪本来就没有味道。」


「我以为会有。」她说,「电视里不是都这样演吗?主角仰起头,张开嘴,然后露出很幸福的表情。我还以为雪是甜的。」


「电视里连雨都是甜的。」


「骗子。」她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准确地说,是看着盖在腿上的毯子。毯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有人把盐撒错了地方。


「我小时候,」她说,「我们家那边也下过一次雪。我五岁,还是六岁。我哥拉着我在院子里跑。我摔了一跤,脸埋进雪里。我妈吓坏了,把我抱起来,一边拍我身上的雪一边哭。我那时候觉得,雪是软的。」


「现在呢?」


「现在觉得雪是冷的。」她说,「不过也还好。冷是一种感觉。有感觉总比没有好。而且冷了可以加毯子。痒了不行。」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你别又摆出那种脸。」


「我脸上写的是什么?」


「写着『我想说点什么,但我怕说错』。」


「……你真的很会看人。」


「我没有手,也没有脚。」她说,「我每天坐在这个轮椅上,看着人来人往。看久了,就会看。」


我把她推到长椅旁边,自己在长椅上坐下。雪落在我们中间,落得很慢,像有人在楼上抖一张旧床单。


「林雪。」


「嗯?」


「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我妈取的。」我说,「她说她怀我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梦见一片林子,林子里在下雪。所以她叫我林雪。」


「那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喜欢。」我说,「它听起来很安静。不像我。」


「你哪里不安静?」


「我脑子里很吵。」我说,「一直很吵。像有一台收音机,调不到台,全是杂音。」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呢?」我问,「雪怜这个名字,是谁取的?」


「我妈。」她说,「我出生那天,下雪了。我们那儿很少下雪,所以我妈说,这是老天爷给的礼物。她给我取名叫雪怜。雪的雪,怜爱的怜。」


「挺好的。」


「不好。」她说,「怜是可怜的意思。我小时候,别人叫我名字,我都觉得他们在可怜我。后来出了事,大家更觉得这个名字取对了。雪怜,雪怜,又冷又可怜。」


「你妈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她说,「但名字这种东西,不是取的人说了算,是听的人说了算。」


我看着她。她的睫毛上沾了一点雪,很快就化了。


「那你改名字吗?」我问。


「不改。」她说,「改了,我妈会难过。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她说,「我已经用这个名字活了二十二年。它再不好,也是我的。」


——我把这句话记了很久。后来我常常想,人跟自己的名字之间的关系,大概就像人跟自己的身体之间的关系。你可以不喜欢它,你可以改,你也可以不改。但你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不过,我想这些的时候,通常是在洗头。洗头的时候,人容易想一些没有用的事。


雪下了一会儿就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点,有一小块淡蓝色的天露出来,像有人在灰色的墙上贴了一块蓝色的胶带。


「林雪。」


「嗯?」


「你读一段吧。」


「在这里?」


「在这里。」她说,「我想听。」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诗集。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读哪首?」


「随便。你喜欢的。」


我读了一首很短的诗。诗里写的是一个人在冬天去看另一个人,路上经过一片结冰的湖。他到了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睡了。他没有叫醒她,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她呼吸。


读完,她沉默了很久。


「这个结局不好。」她说。


「哪里不好?」


「他应该叫醒她。」她说,「他走了那么远的路,不应该只是坐在那里。」


「也许他不想打扰她。」


「打扰也是一种爱。」她说,「你不打扰她,她就永远不知道你来过。她醒来的时候,只会觉得今天和昨天一样。」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你读得真好。」她说。


「我练习过。」


「为什么练习?」


「因为以前没人听我说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


「现在有了。」她说。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浴室的镜子前面站了很久。我想起她说「现在有了」时的表情。我想起雪落在她睫毛上的样子。我想起她张开嘴,说雪没有味道。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林雪,你好像有点麻烦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不太妙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心动。


也可能是胃病。我那天晚上没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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