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一二号房

下周三,我又去了医院。


那天又下了雨。雨很小,风很大,医院门口的旗子被吹得啪啪响。


我对自己说,我是去拿一份漏掉的化验单。实际上那份化验单上周就拿了,此刻正躺在我的抽屉里,压在一堆过期的外卖单下面。


七楼的自动贩卖机今天心情很好。它收了我的硬币,找了零,还吐出两罐热可可。我拿着两罐热可可站在电梯口,觉得自己像个准备去表白的高中生。这个比喻不太准确。高中生至少知道自己在喜欢谁。我当时还不知道。


七楼的走廊比三楼安静。三楼是内分泌科,门口永远坐着一排人,玩手机的、打瞌睡的、低声吵架的。七楼是康复科,走廊两边装着扶手,地上铺着防滑垫,空气里有碘伏、地板蜡和一点点汗味。一个穿病号服的中年男人扶着一副助行架,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挪一步,助行架就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他的病号服裤子太长了,拖在地上,被鞋跟踩出了毛边。他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大概是他的女儿,手里攥着一条毛巾。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尽量不让自己走得太快。


712号房在走廊最里面,门半开着。我站在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我推门进去。


雪怜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头发被编成了一条松松散散的辫子,垂在肩膀上。她面前支着一张小桌板,桌板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平板旁边是一个用支架固定的头控笔。她正低着头,用额头推动那支笔,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听见门响,她抬起眼睛。


「你真的来了。」


「我刚好路过。」


「路过七楼?」


「电梯按错了。」


「按错了一整层?」


「这台电梯的按钮很密。」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我以为她要拆穿我,但她没有。她只是看了看我手里的两罐热可可,眉毛挑了一下。


「两罐?」


「买一送一。」


「这台机器从来不搞买一送一。」


「……今天搞。」


「林雪,」她说,「你不擅长撒谎。」


「我知道。」


我把一罐热可可放在她床头柜上,另一罐自己拿着。她看了看那罐可可,又看了看我。


「你不打算帮我打开?」


「你能自己开吗?」


「不能。」她说,「但你要问的是『我可不可以喂你』,不是『你能不能自己喝』。前者是帮忙,后者是羞辱。」


我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我把手里的罐子放下,很认真地问:「我可不可以喂你?」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可以。」


我拉开拉环,把罐口凑到她嘴边。她低下头,喝了一小口,然后皱起鼻子。


「烫。」


「刚买的。」


「你不会吹一下吗?」


「我……」


「算了。」她说,「你再喂我一次。这次慢一点。」


我又喂了她一次。这次她喝得比较顺利,但嘴角还是沾了一点。我抽了一张纸巾,给她擦嘴。她任我擦,眼睛一直看着我。


「你擦嘴的动作很像我妈。」


「……谢谢?」


「不是夸你。」


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平板电脑偶尔发出的提示音。我这才有空打量这间病房。


房间不大,但被收拾得很整齐。墙上贴着几张画,是用蜡笔画的,画的是房子、树、和一个没有手也没有脚的小人。我数了一下,一共四张。三张是房子和树,一张是那个小人。小人画得很用力,蜡笔把纸都戳破了。小人的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这是我。」


床头挂着一串纸鹤,颜色很旧了。窗台上放着一盆多肉,叶片肥厚,像一串被人忘在窗台上的绿色葡萄。房间的角落里立着一台黄色的机器,上面有吊臂和吊带——后来我知道那叫移位机。床是那种可以升降的护理床,床垫上有一层波浪形的垫子。


「看够了吗?」雪怜问。


「抱歉。」


「没关系。看是正常的。」她说,「不看才奇怪。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有那么明显吗?」


「你有。」她说,「你当时的表情,像在超市里发现自己拿错了别人的购物车。」


我笑了。她也笑了。


「你在写什么?」我指了指平板。


「歌词。」


「你还写歌词?」


「我以前是学声乐的。」她说,「音乐学院,声乐系。大二那年出的事。现在唱不了了,气不够。但还能写。」


「怎么写?」


「用嘴。」她低下头,对着平板说,「『雪落在没有手的人身上,也是一种拥抱。』」


她说「用嘴」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用筷子」。


屏幕上慢慢地跳出这行字。她抬起头看我。


「怎么样?」


「很好。」


「你别安慰我。」


「我没有安慰你。我要是安慰你,我会说『挺好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逗我,这次是真的。


「你这个人,」她说,「有点意思。」


「这是夸我吗?」


「你自己判断。」


我正想说什么,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穿着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她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雪怜,又看了一眼我,最后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两罐热可可。


「妈。」雪怜说,「这是林雪。我的朋友。」


「阿姨好。」我站起来。


「你好。」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礼貌,也很疲惫,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外套,袖口已经磨白了。「你是雪怜的朋友?」


「嗯。我们在医院认识的。」


「她很少交朋友。」苏瑾说。


「妈。」


「我说的是事实。」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材味。「你喝点汤。今天早上就没吃多少。」


「我喝了。」


「你喝了三口。」


「三口也是喝。」


苏瑾没再说话。她把汤盛到一个小碗里,放在桌板上,然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我没读懂。我只知道,她不喜欢我坐在这里。


「阿姨,我先走了。」我说。


「不用。」雪怜说,「你坐着。」


「雪怜。」苏瑾的声音很轻,但很硬。


「妈,她是我朋友。」雪怜说,「不是坏人。」


「我没说她是坏人。」


「你的脸说了。」


空气僵了两秒。苏瑾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说:「汤要凉了。」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雪怜看着那条门缝,过了一会儿,说:「我妈不是坏人。她只是累。」


「我看出来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雪怜说,「她以前很爱笑。我爸走的那年,她都没现在这么累。现在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坐一个小时公交来医院,晚上八点回去。我哥在深圳,一个月打一次电话。她一个人。」


「你爸……」


「病了。我十五岁那年。」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他在医院躺了四个月,我妈就在医院陪了四个月。她那时候也是这么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你别摆出那种脸。我不需要同情。」


「我没有同情你。」


「你脸上写着『好可怜』三个字。」


「我脸上写的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可以不说。」她说,「你坐着就行。」


我就坐着。她低下头,继续用头控笔在平板上点。房间里只有排骨汤的热气,和多肉植物在窗台上投下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小林护士推门进来。她三十多岁,嗓门很大,手很稳。


「雪怜,翻身了。」她看见我,点了点头,「你是家属?」


「朋友。」我说。


「哦。」她没多问,把床栏放下来,又拿了一个枕头。「你让一下。」


我往后退了一步。小林护士把雪怜往一侧翻,把枕头垫在她的腰后面,又检查了一下她背后的皮肤。我看见了她的背,看见了她肩膀下面那两截短短的、圆圆的残肢,看见了她腰上一条很长的疤。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我看了她的脸。


雪怜的脸侧对着我。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墙。


「你可以看。」她说。


「……对不起。」


「我说真的。反正也藏不住。你与其偷偷看,不如光明正大地看。这样我还可以收门票。」


「多少钱?」


「一罐热可可。」


我笑了。小林护士也笑了,她把被子盖好,说:「你们聊。有事按铃。」


她走了。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


「你刚才没有躲。」雪怜说。


「躲什么?」


「躲我的身体。」她说,「很多人会躲。有的人是转头,有的人是往后退一步,有的人是假装看手机。你没有。」


「我有什么好躲的。」


「你不是也有不想让别人看的地方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挑衅,也不是试探,更像是——确认。


「有。」我说。


「那就对了。」她说,「我们扯平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扯平」是什么意思。但我没有问。我怕她解释。有些事情一解释,就变得很没意思。


那天我待到下午四点。走的时候,她叫住我。


「林雪。」


「嗯?」


「下周三,你还来吗?」


「我尽量。」


「不要说尽量。」她说,「尽量是成年人的『不』。」


「那我尽量不尽量。」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个弯起来的小括号。


「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彼此彼此。」


我走出病房,把门带上。走廊里,那个扶着助行架的男人还在一步一步地挪,嗒,嗒,嗒。他旁边那个女人换了一条毛巾。


我坐电梯下楼的时候,看见苏瑾坐在一楼大厅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个保温桶,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她的嘴唇在动,像在默念什么。


我没有叫她。我从她旁边走过去,推开医院的玻璃门。外面的雨停了,天还是灰的。我站在台阶上,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往公交站走。


走了大概二十米,我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的手还在。十根手指,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我握了握拳,又松开。


——我认识她已经两次了。两次加起来不到三个小时。但我在公交车上想的,全是她。想她喝可可时皱起的鼻子,想她说「你可以看」时的眼睛,想她那条松松散散的辫子。


以及,我下周该带什么书。她看起来像是一个会挑剔书的人。


我对自己说:下周三再去一次。这次不找借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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