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关于我如何成为我

我第一次穿裙子,是在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裙子是在网上买的,二手的,三十五块钱,碎花的,腰围大了两厘米。我把它藏在书包最底层,上面压着两本数学练习册,像藏一包毒品。裙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我后来才知道,二手衣服都有那种味道。


那天下午家里没人,父亲在厂里,母亲去外婆家了。我把窗帘拉上,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那个人,肩膀很宽,锁骨很硬,头发短得像刚割过的草坪。我把裙子套上去,拉链卡在后背中间,拉不上去。我侧过身,努力去够,够不到。我试了三次,最后一次用力过猛,拉链头崩开了,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我站在镜子前面,裙子挂在腰上,像一条没系好的围裙。


然后我哭了。


——如果这是电影,此处应该有一个很美的慢镜头,配一段钢琴曲。但实际发生的时候,我只是蹲在地上找那个拉链头,找了十分钟,最后在洗衣机底下摸到了它。它弯了。我把它捏在手心里,捏得发烫。


那天晚上,我把裙子叠好,塞回书包最底层。第二天,我把它扔了。


那年我十八岁。距离我真正成为我,还有三年。


我出生在临江市下辖的一个县城,叫蒲县。蒲县有一条河,河上有三座桥,其中两座是后来修的。我父亲在县里的机械厂上班,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他们给我取的名字里有一个「强」字。我不说全名了,反正你现在也用不上。


我小时候并没有「我应该是女生」这种清晰的想法。那种东西太高级了,像要求一个没吃过榴莲的人描述榴莲的味道。我只有一些零碎的、说不出口的感觉:我不喜欢站着尿尿;我不喜欢夏天光膀子;我不喜欢别人说「男孩子哭什么」;我不喜欢镜子。


我不喜欢镜子,但我又总是在照镜子。我照镜子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脸往某个方向偏,试图找出一个角度,让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我。这个习惯到现在还在。我拍照的时候永远只拍左边脸,因为左边脸的线条比较柔和。


青春期来得像一场事故。声音变粗的那天早上,我在被窝里咳了一声,听见自己的喉咙里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我整整一天没说话。晚上母亲问我是不是感冒了,我摇摇头。她说,你这孩子,怎么怪怪的。


那个声音后来在我喉咙里住了下来。它一直住到现在,只是被我压低了。


胸毛、喉结、胡子、肩膀、脚。它们一个一个地长出来,像不请自来的亲戚,拎着行李住进我家,还打算长住。我那时候不知道「性别烦躁」这个词。我只知道,每次洗澡的时候,我都不想低头。


十九岁那年,我在网上搜「我是不是女生」,搜到一个论坛。论坛的界面很旧,字体很小,里面的人说话像在打暗号。我在里面潜水了三个月,学会了很多词:跨性别、荷尔蒙、出柜、pass、手术。最后一个词我看了很久。


论坛的置顶帖是一份《新手注意事项》,第一条是「不要相信任何让你先打钱的人」。我觉得这条建议很实用,就截图存了下来。


我把那个论坛的地址存在收藏夹里,藏在「学习资料」文件夹下面。那个文件夹里还有一份我从来没打开过的英语听力。


后来我去了一家省级医院的心理科。挂号的时候,护士问我看什么。我说,睡眠不好。她说,睡眠不好挂精神科。我说,那就精神科。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桌上放着一杯泡得很浓的茶。茶杯旁边有一盆仙人掌,花盆上印着「奋斗」两个字。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睡不着。他说,多久了。我说,十八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同情。他只是把茶喝了一口,然后说:「你想说的事,可以慢慢说。」


我在那间诊室里坐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转诊单,上面写着一行字。那行字我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它写的是「性别烦躁」。


——你看,就是这么简单。十八年的东西,被四个字装进去了。


接下来的两年,是排队、填表、量表、复诊、再排队。心理医生要确认我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被网上的东西带偏了,不是抑郁症的附带症状。我理解他们的谨慎。但我当时想的是:如果一个人花了十八年才敢说出一句话,那句话大概不会是冲动。


我填了很多表。有一张表问我「你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女生是什么时候」。我写了「不记得」。医生说,再想想。我写了「三岁」。他说,有具体的事吗。我说,没有。他说,那就写「不记得」。


——你看,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他们却希望我用一张表填明白。


我母亲知道了。她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纸巾,捏了很久。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笑。她没有看。


最后她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学坏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为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做,我活不下去。」


她哭了两天。第三天,她给我煮了一碗面,里面有两个荷包蛋。她把碗放在我面前,说:「吃吧。」我吃了。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我吃到一半,她说:「你爸那边,我去说。」


我父亲的反应比较简洁。他把我房间的门踹了一个洞,然后三个月没跟我说话。


二十岁那年,我离开了蒲县。走的那天,母亲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块钱。信封是红色的,上面印着「恭喜发财」,大概是过年剩下的。她说,这是她攒的,让我别告诉我爸。我说,妈,我会还你的。她说,不用还,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我坐上开往临江市的大巴,车窗外的县城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一片灰扑扑的屋顶。我没有哭。我只是把额头靠在玻璃上,觉得那辆大巴开得特别慢,慢得像一头不想上班的牛。


临江市比蒲县大很多,也贵很多。我租了一间十平米的隔断房,月租八百,没有窗户,隔壁住着一对天天吵架的情侣。隔断房的墙很薄。他们吵架的时候,我能听见他们摔东西。有一次他们摔了一个碗,碎片从门缝底下滑进来。


我在一家奶茶店打工,晚上去夜校学画画。我从小就会画画,只是从来没正经学过。


激素是二十岁那年开始的。


第一颗药很小,白色的,放在舌头上,有一点苦。我把它吞下去,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等了很久。我以为会有什么感觉。实际上什么也没有。窗外的空调外机在滴水,滴在铁皮雨棚上,嗒,嗒,嗒。


变化是慢慢来的。皮肤变软了,体毛变细了,胸开始胀,像有人在我的胸口埋了两颗会疼的纽扣。情绪也变得很奇怪。我本来是个不太哭的人,那段时间会为了一部动画片的片尾曲哭,为了一只死在路边的麻雀哭,为一罐没拧开的果酱哭。


我每隔三个月去一次医院抽血,查肝功能、肾功能、雌激素、泌乳素。周医生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她说话像念说明书,但每次都会把我的名字念对。


「林雪,指标不错,继续保持,别熬夜。」


「好。」


「你每次都答应,每次都熬夜。」


「……这次真的不熬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挺喜欢她的。她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定期维护的、有点不听话的机器。这种态度让我很安心。她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勇敢的人」,也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病人」。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查指标的人。


手术是二十一岁那年冬天做的。


手术的全称很长,我记不住。简单说,就是把我身体里那两个一直让我觉得不对劲的东西拿掉。


那家医院在南方,坐高铁要六个小时。医院在一栋旧楼里,电梯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泡面混合的味道。我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停药、体检、备血、签同意书。同意书上有很多条款,我一条一条看完了。最后一条写的是「术后可能无法逆转」。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签了名。


手术前一天晚上,护士来给我备皮。她是个很年轻的女孩,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一边刮一边说,你别紧张,我们主任做过很多例了。我说,我不紧张。她说,你腿在抖。我说,那是冷。


其实是紧张。我紧张的不是手术本身,是手术之后。我害怕自己醒来之后会后悔,害怕自己花了这么大力气,最后发现想要的不是这个。我害怕自己是个骗子,骗了医生,骗了母亲,骗了自己。


麻醉是静脉的。我数到七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喉咙很干,下半身像被一辆卡车碾过。我第一反应是去摸,摸到的是厚厚的纱布和一根导尿管。我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我没有哭。也没有笑。我只是觉得,安静。


那种安静很奇怪。像一间一直有人在敲墙的房间,突然不敲了。你不太习惯,但你也不想让那个人回来。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我问她:「以后还要吃药吗?」


——我那时候还不太习惯用「她」来指自己。每次说「她」,都像在说一个刚认识的人。


她说:「要,吃一辈子。」


我说:「哦。」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同情。她把纱布贴好,说:「随你。」


——我后来常常想起这两个字。「随你。」不是「恭喜」,不是「可怜」,不是「你真勇敢」。就是「随你」。那是我听过的最好的回答。


虽然我当时更想要一杯水。


出院之后,我在临江市的一家设计工作室找到了工作。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方姐,抽烟,说话很快,不太管员工的私生活。我做插画,画一些很无聊的东西:奶茶杯上的小熊、房地产广告上的云、儿童读物里的兔子。工资不高,但够活。


我搬到了一个稍微好一点的房子,六楼,没有电梯,但有一扇朝西的窗户。傍晚的时候,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块被人忘在桌上的黄油,正在慢慢化掉。我在那扇窗户前面放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数位板、一盆快死的绿萝、和一面小镜子。


那面小镜子我很少照。但我开始不那么讨厌它了。


二十二岁那年,我在便利店买水,收银员说:「小姐,三块五。」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叫我。我走出便利店,站在路边,手里捏着那瓶水,站了很久。然后我走到便利店后面的巷子里,蹲下来,哭了一场。


那是我第一次因为「被当成女生」而哭。听起来很可笑,对吧。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在门口蹲了很久的猫,终于被人放进了屋。


当然,也有别的时候。


有一次在公交车上,一个中年男人看了我很久,然后对旁边的女人说:「你看那个,人妖。」他说得不大声,但足够让我听见。我没有回头。我只是把耳机的声音调大了一点。耳机里放的是一首很吵的歌,吵到我什么都听不见。


那天我坐过了三站。我本来应该在超市那站下车,结果坐到了终点站。


回家之后,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半个小时,看自己的喉结,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肩膀。我把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我对自己说:「林雪,你是个女生。别人怎么说,不影响这件事。」


这句话我说了很多年。说到现在,它终于有点像真的了。


——好了。关于「我如何成为我」的部分,大致就是这些。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讲得太轻松了。又是哭,又是笑,又是「随你」,像一篇公众号文章。但事实是,那些事发生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轻松。我只是在事后,把它们修剪成了一个可以讲出来的形状。修剪的时候,我剪掉了很多东西。比如疼。比如具体的疼。


我现在二十四岁。独居。有一只叫「年糕」的猫,是楼下捡的。年糕是一只白猫,很胖,很凶,每天早上六点踩我的脸。我有一份饿不死的工作。有一个叫阿桃的朋友,每周见我一次,每次都要点评我的发型。有一个母亲,偶尔发微信,内容通常是「吃饭了吗」和「天冷了多穿点」。有一个父亲,不联系。


还有一份每三个月一次的血检报告。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雨。手机响了一下,是医院的复诊提醒。我盯着那条提醒看了几秒,然后想起电梯里那个女孩。


她说她叫雪怜。雪的雪,怜爱的怜。


她说,下次来复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按一下自动贩卖机的按钮。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车窗上的雨痕。雨痕一条一条地往下滑,像有人在玻璃上写字,写到一半又擦掉。


我对自己说:下周不去也行。反正护士会帮她。


然后我又想:可是她想喝热可可。


——你看,人就是这样。明明连自己的生活都管不好,却会因为一罐热可可,决定再去一趟医院。


而且,我确实有一张化验单没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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