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七楼的自动贩卖机

栖山康复医院的七楼,有一台坏掉的自动贩卖机。


它也不是完全坏掉。它只是不肯找零。


——如果这是一本小说,开头大概应该先写天气。那天确实下了雨。临江市的十一月,雨下得像有人在天上拧一条永远拧不干的毛巾。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潮湿落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味道会钻进毛衣的纤维,让你回家之后还觉得自己是个病人。


我不讨厌下雨。我讨厌的是医院的下雨天。雨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它落在医院门口,落在那些拎着保温桶的人身上。


我叫林雪,二十四岁。那天我是去拿激素检查报告的。


这个自我介绍太生硬了。重来。


我叫林雪。一个普通的、稍微有点不普通的女性。普通的部分是:我会在便利店对比两种酸奶的卡路里,会为了省三块钱配送费而凑单,会在下雨天忘记带伞,会在自动贩卖机前面犹豫很久,最后买一罐其实不太想喝的热可可。不普通的部分是:我出生的时候,医生根据某种器官的形态,宣布我是个男孩。


那个宣布是错的。或者说,只对了一半。身体是身体,人是人,这两者有时候并不住在同一个地址。


我在二十一岁那年做了手术,之后一直服用激素。我的声音练过,头发留了五年,我穿裙子,我化妆,我学会了在公共厕所排队时不要东张西望。我看起来像个女生。不,我就是女生。只是我的「成为」比别人的「成为」多花了几年,多花了一些钱,多挨了几针,多填了几张表格,多请了几次假,多被几个医生问过「你确定吗」。


——好了,这部分先说到这里。我不太喜欢把它当成开场白,但它确实是我生活的地基。你如果要理解我为什么会在那个下雨的下午,站在七楼的自动贩卖机前面,为一罐不找零的热可可发呆,你就得先知道这些。


虽然我本来更想先说说那台机器。


那天我本来要去三楼的内分泌科。抽完血,我坐电梯下楼。电梯在七楼停了。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护士,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女孩。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头发。很长,很黑,没有扎起来,像一匹忘了收的窗帘,从轮椅靠背上垂下来。第二眼看到的是她的脸。圆脸,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嘴唇有点干。她穿着医院的白底蓝条纹病号服,膝盖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


她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在病房里养多肉的人。


第三眼,我才发现那条毯子下面没有脚。


不只是没有脚。毯子下面的轮廓很平,平得像一张被叠好的纸。她的袖子也是空的,两边都是,袖口用别针别着,垂在轮椅扶手旁边。


我花了三秒钟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三秒钟在电梯里很长。长到足够我想完「她是不是把腿缩起来了」「是不是毯子太厚」「是不是我看错了」这三个问题。


我愣住了。我知道盯着别人看很不礼貌,但我的大脑在那个瞬间做了一件很没出息的事:它停止工作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你要进来吗?」她问,「电梯门要关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走进去。电梯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那种老旧的、像叹气一样的声音。


「几楼?」护士问我。


「一楼。谢谢。」


电梯往下走。我站在角落里,努力把视线固定在楼层显示屏上。七、六、五……数字跳得很慢。中途停了两次,一次在五楼,一次在二楼。两次都没有人进来。


我能感觉到那个女孩在看我。不是那种恶意的看,是那种——怎么说呢——像在辨认什么东西的看。


「你的手很漂亮。」


她突然说。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的手确实还算好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齐。我今天涂了透明的护甲油。


我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然后我又觉得这个动作很蠢,就把手伸回去了。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干。


「别紧张。」她说,「我只是没有手,所以对别人的手比较敏感。」


电梯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我没忍住,笑了出来。那是一种很糟糕的、不合时宜的笑,像是在葬礼上打嗝。但她没有生气,反而也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有人在隔壁房间碰了一下玻璃杯。


「我叫雪怜。」她说,「雪的雪,怜爱的怜。」


「我叫林雪。」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刚才在三楼抽血的时候,我就在走廊那头。」她说,「你拿着内分泌科的单子,一直在摸喉咙。而且你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下巴收起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


我下意识地把下巴收了起来。然后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做她刚才描述的动作,又赶紧把下巴抬起来。她看着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放心,」她说,「我不会说出去的。」


「说什么?」


「说七楼有个很漂亮的姐姐,喉结会动。」


——我想死。我真的想死。如果电梯里有地缝,我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然后在里面住到明年。


「开玩笑的。」她说,「你的喉结不明显。是我太敏锐了。我以前……算了,不说这个。」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护士推着她出去。她回过头,对我挥了挥——她没有手,所以她只是歪了歪头,像一只打招呼的鸟。


「林雪。」她叫我的名字,「下次来复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按一下自动贩卖机的按钮?七楼那台。我够不到。」


「你不是有护士吗?」


「护士很忙。」她说,「而且,我想喝热可可。」


她说「热可可」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天我没有买到热可可。七楼那台机器吞了我的硬币,吐出一张写着「故障」的小票。但我认识了一个没有手脚的女孩。


如果这是小说,读者大概会觉得作者在故意卖惨。两个残缺的人,在一台坏掉的自动贩卖机前面相遇,然后互相取暖。太工整了,工整得让人想笑。


但事实就是如此。那天我没喝到热可可,却记住了一个名字。这笔买卖不算亏。虽然我还是有点想喝那罐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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