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梅莉拉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昏黄的灯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木纹,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重、迟缓,什么都想不起来。
发生了什么?
她试图坐起来,腰侧的酸痛让她皱了一下眉。并不是因为伤痛,而像是躺太久了,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你已经睡了好几天。记忆像碎玻璃一样一片一片地拼回来,宴会,马车,路边的树,艾琳娜站在车门边……然后就是断裂的、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水的画面。
柯薇塔挡在她前面。
浑身是血。
那些线——卡梅莉拉的伸了伸手指,那种触感好像还停留在手上。
在马车撞毁之后不久,卡梅莉拉的意识就已经开始从那片沉重的黑暗中浮上来了。艾琳娜解除「浸染」之后,释放在周围的毒素浓度就已经在下降,压在她意识上的那层雾在一点一点地变薄。她听得到声音——金属碰撞、石块碎裂、有人在她身边闷哼。她感觉得到震动——有人扑在她身上,有人抓住她的手腕,有人在喊什么。
但她睁不开眼睛,像溺水的人隔着水面感知水面上的世界,模糊的、扭曲的、断断续续的。
艾琳娜的声音,还有一个更沙哑的、在发抖但咬得很清楚的声音,那是柯薇塔,卡梅莉拉记得那个声音。她能回忆起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的手腕,很细,很轻,像蛛丝又或是绸缎。那根线从她的手腕蔓延到另一端,柯薇塔再那另一端,在发抖,在流血,在拼尽全力。
后来那些声音远了,震动也远了。她又在黑暗中沉了下去,即便再怎么好奇想要坚持下去,她的意识也不允许了,卡梅莉拉实在过于疲惫,即便能从毒素中恢复,她的精力也实在不能继续支撑她感知了,但同时也是因为从那根线中蔓延而出传递给她的安心感——大抵只要这链接她的线还在,她就不会怎么样。
卡梅莉拉不知道那些画面是真的还是做梦。它们太过模糊,不真实到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但她的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都喘不过气,明明那种散布在空气中阻断感官的魔力早就不在了才对。
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米莉亚端着托盘走进来,看到卡梅莉拉睁着眼睛,愣了一下。
「小姐,您醒了。」经验丰富的米莉亚没有惊慌失措,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惊扰了卡梅莉拉。
「您已经睡了快两天了。医生来过,说您是中了药毒加上魔力透支,已经都为您处理好了,对身体的影响不大,但保险起见,您还是需要静养——」
「柯薇塔呢?」
卡梅莉拉打断了她,带着些许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音,米莉亚听出了那种不容敷衍的分量。
米莉亚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背对着卡梅莉拉,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转过身来回复卡梅莉拉。
「她还在昏迷,伤得不轻,医生说需要些时间,不过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卡梅莉拉没有说话。
「她一直挡在您前面。」
米莉亚的声音低了下来
「车夫当场就死了,莱昂大人说,如果不是她拖住了艾琳娜,可能等不到他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卡梅莉拉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动作很慢,腰侧的酸痛让她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她没有停,还是坚持走下床。
「小姐,您还不能——」
「她在哪个房间?」
米莉亚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米莉亚在伯爵府工作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贵族把情绪藏在皮囊下面,而看着眼前的小小姐,她知道,就像过于愤怒反而会笑一样,那是区别于冷静的另一种情感——对于孩童来说,出现在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过于沉重的表情,从这方面来看,卡梅莉拉小姐还是个孩子的本质通过这情绪展现的一览无余。
「就在隔壁,但还没有醒过来。」米莉亚低声回答。
卡梅莉拉房间旁原来的杂物间临时收拾出来以供柯薇塔养伤用,安排得离卡梅莉拉房间很近,方便医生随时查看情况。
卡梅莉拉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出门,赤脚踩在走廊冰凉的石板上,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条无声的尾巴。米莉亚没有阻止卡梅莉拉,而是选择沉默的跟在身后准备随时搀扶。
毕竟就在隔壁房间,即便伯爵府的房间很大,这段路程也并不怎么远,卡梅莉拉确实没受什么严重的伤,康复得不错,仅仅只是因为躺了两天身子不太活络,并没有摔倒。快到隔壁房间门口时,米莉亚绕过卡梅莉拉,走在前面帮忙推开了门。
不同于仆人们居住的房间,即便是附带给卡梅莉拉的杂物间,这房间依旧很宽敞,柯薇塔正躺在靠另一头的床上,房间里并不只有柯薇塔,还有两位应该是医师的人在。
房间里比走廊还要安静,米莉亚开门的声音在这片宁静中很明显,牧师跪在床边,双手悬在柯薇塔身体上方,淡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缓缓流淌,覆盖在柯薇塔的胸口和手臂上。卡梅莉拉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柯薇塔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手指微微蜷曲,指尖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其中那位正在调配药剂的医师看了过来,另一位还在床边施展治愈魔法,没有回头。
「请先暂且出去等候,牧师正在施展法术。」
那医师放下刚刚拿在手中摇晃的瓶子,走到米莉亚和卡梅莉拉身前,堵住了去路,卡梅莉拉只能透过医师的身侧看到床的一角和另一位牧师的背影。
这位医师的身材很高大,像是一面墙,把米莉亚和卡梅莉拉一并挤了出来,然后跟着走出来,随手带上了门。
「米莉亚女士,我们应该建议过,保险起见卡梅莉拉小姐还需要静养观察……」
大概是位个性认真的医师,即便面对身为女仆长的米莉亚,语气也并不客气。
「感谢您的关心,我已无大碍,打扰您很抱歉,但我想知道柯薇塔的状况。」
卡梅莉拉打断了医师对米莉亚的质询,表明责任出于自己。
「唉……」
看着一旁的卡梅莉拉,医师没继续发脾气,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然后才开口
「身体的伤势很重,肋骨骨裂、脑震荡、左臂组织撕裂……另外魔力透支、心率过促……」像是在报菜名一样,医师一点一点罗列着,说完,看了一眼卡梅莉拉。
卡梅莉拉站在走廊上,赤着脚,裙摆拖在地上,手指紧紧攥着袖口,脸上随着医师的话语一点点变得惨白。
「我能进去吗?」
「不行,牧师还在——」
「我就看一眼。」
「小姐,如果真是为了病人好,就不要为了自己耍性子。」
带着那份职业性的冷静,医师毫不留情地回复卡梅莉拉,能感觉到,即便是面对贵族,他也开始生气了。
「……」
卡梅莉拉低着头没有再说话,像个犯错受训的孩子。
「我们先回去休息吧,小姐,之后如果可以了,我会告知您的。」
米莉亚感受着气氛,立马打了个圆场。
没有管身前的两人,医师直接回头拉开门进了房间,然后关上。明明医师的动作很轻,那门关上的时候,卡梅莉拉却感觉迎面吹来了一阵风,像一道重压,让她喘不过气。赤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间,米莉亚跟在她身后。
卡梅莉拉坐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膝盖,她的手指还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米莉亚等了片刻,轻声说:
「小姐,药放在桌上了。稍凉一些就可以喝。」
「……嗯。」
「如果您有需要,随时摇铃唤我或者其他人。」
米莉亚行了一礼,自觉地转身走了,卡梅莉拉需要一点私人时间。
房间里安静下来,卡梅莉拉坐在床上,看着那碗深褐色的汤药放在床头柜上,热气渐渐散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又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她闭上眼,那些碎片又涌了上来。
滴答,顺着鼻梁,水滴落在绵软的被子上。
上次是什么时候?
连在卡梅莉拉自己的记忆里,她都很久没有流过泪了。
泪水乃是人性的甘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