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刺。」
地面炸开,数根尖锐的石笋从泥土中斜刺而出。柯薇塔侧身翻滚,堪堪避开最近的一根,石笋擦过她的肩膀,划破了衣服和一层皮。涌起的肾上腺素让她感觉不到疼,或者说,她已经分不清哪道伤口是新的、哪道是旧的了。
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艾琳娜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另一只手挥出,几枚拳头大小的石块从地面剥离,朝柯薇塔的方向飞去。不是瞄准她的要害,是封锁她的退路——左边、右边、上方,石块封住了她所有可能的闪避方向。
柯薇塔没有退。她蹲下身,用莱昂教她的那个姿势——重心压低,身体蜷缩,用手臂护住头部和躯干。石块砸在她的后背和手臂上,闷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有一块砸中了她之前被木刺扎伤的地方,温热的血顺着手肘滴下来,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不错,还能动。」艾琳娜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平静得像在评价一道菜的咸淡,「那这样呢?」
她双手交叠,掌心朝上,然后猛地翻转向下。柯薇塔脚下的泥地忽然凹陷——不对,不是凹陷,是泥地在流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捏紧、向下拉扯。她的脚陷了进去,泥浆漫过脚踝,冰凉刺骨。
她连地面都能操控?
柯薇塔挣扎着想拔腿,但泥地像沼泽一样吸住了她。她越是用力,陷得越深。艾琳娜没有等她,又是一记岩锥从侧面飞来,正中她的腰侧。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倒,彻底跪在泥地里。腰侧火辣辣地疼,不知道是肋骨裂了还是只是淤青。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失血。
「你还能站起来吗?」艾琳娜问。她确实很生气,她在泄愤——她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到底能撑到哪一步。
柯薇塔没有回答。她的手掌撑在泥地里,指甲嵌进泥土和碎石,一点点地把自己的腿从泥沼里拔出来。站起来,摔倒,再站起来。每一次起身都比上一次更慢,但每一次,她都站起来了。
「你明明可以躺着等死。」她说,「我不会碰你。我的目标不是你。」
柯薇塔抬起头,看着艾琳娜。她的脸上全是泥和血,头发黏在额头上,挡住了半边视线。但她笑了一下。
然后艾琳娜出手了。
这一次,她用了真正的杀招。双手合十,然后猛地拉开——在她掌心之间,一道压缩到极致的空气刃凝聚成形,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冷光。
「风斩。」
不是岩刺,不是石块,是切割。纯粹为了杀死她而使用的魔法。
柯薇塔看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光,心里忽然很平静,这次真的挡不住了。仔细想来,败给艾琳娜不过是早晚的事,柯薇塔显然不可能就这样和艾琳娜抗衡,对于新觉醒的能力运用也十分有限,撇开这最大的威胁不谈,她也很难从其他人眼皮底下把卡梅莉拉带走。
她张开双臂,伸向卡梅莉拉。
——线。
那些从她胸口涌出来的线,一根一根地缠上了她的手臂、她的肩膀、她的后背。它们不是在防御,是在——编织。在她和卡梅莉拉之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不是用来阻挡风刃,是用来把两个人连在一起的。
但如果线不断,她就知道卡梅莉拉在哪里。
哪怕死了,也能找到她。
柯薇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这个念头荒谬至极,毫无逻辑,甚至没有任何魔力理论支撑。但那一刻,她就是觉得——那些线不会断。
艾琳娜的风斩出手了。
空气刃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撕裂夜空,朝柯薇塔飞去。
——没有击中。
不是柯薇塔躲开了,是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冲出来,撞上了那道空气刃。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而沉闷,风斩被弹开了,偏转的方向,在旁边的树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切痕,木屑飞溅。
柯薇塔抬起头。
一个穿着深色便装的年轻人,浅棕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豆大的汗珠不停的从额头滴落,灰色的眼眸里全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意。他的长剑已经出鞘,剑刃上还残留着风斩擦过的痕迹,架势端正,正在尽力平复因狂奔而紊乱的呼吸。
莱昂。
「到此为止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林地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艾琳娜退后一步,她的表情终于变了,她在重新评估局势。
即便发现的早,过来得也快过头了...
莱昂来的方向不是没有人把守,一个擅长隐匿伏击,一个精通近身格斗。即便拦不住莱昂,至少也该拖延他几分钟。而莱昂在这里,那些人的下场很明显。
对于眼前的男人,她的了解并不多,即便知晓出身,关于他实力的情报却知之甚少,在直属于二皇子的骑士团里,莱昂不过是个新冒出头的年轻人。
艾琳娜的目光扫过他——浅棕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深色的便服被树枝划破了几道口子,额角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大概是穿过树林时被刮伤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防御。他甚至没有更换护靴,只穿了一双用于宴会上的软底鞋,就这样狂奔而来?
身上没有轻甲,没有护臂,甚至连骑士团配发的皮质胸甲都不见踪影。只有一把剑,那把件因为暴力偏转风刃也已几乎折断,也许哪里还有一匹跑得口吐白沫的马。
为了速度,他抛弃了一切。
疯子。
为了快那么几分钟,把自己置于没有任何防护的境地。如果路上遭遇实力更上一层的埋伏重创,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现在脆弱得像一张纸。
艾琳娜的同伙听到动静急匆匆从树林里冲了出来。刀、短剑、匕首,还有一个人手里握着淬毒的吹箭。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扑向莱昂,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退路。
艾琳娜的嘴角微微上扬。她的手指在袖中悄然结印,魔力无声地扩散。与此同时,她对其他人做了一个手势——围上去,但不要近身。用远程攻击,别给他肉搏战的机会。
五个人无声地融入树影,呈扇形散开。不是冲上去,是站在远处,手里握着短刀、匕首、吹箭,还有一个人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淬了毒的飞针。
艾琳娜的「浸染」已经笼罩了这片区域。空气中的魔力开始紊乱,像一锅沸腾的浑水。她的目的不是直接杀死莱昂,是封锁。干扰他的魔力感知,让他无法准确把握周围敌人的位置;扰乱他的魔力流动,让他无法顺利使用任何需要精细操控的法术。
一个没有铠甲、没有远程手段、魔力还被封住的剑士,面对五个远程攻击手和一名魔法师——胜算几乎是零。
艾琳娜没有发出声音,但敌人的行动却很有默契。
第一个刺客抬手,三根毒针破空而出,朝莱昂的面门射去。
莱昂侧头避开。但第二个人已经出手了——一把飞刀,朝他的腰侧飞去。莱昂用剑柄格挡,飞刀弹开。第三个人的吹箭无声无息,瞄准他的小腿。
毒针扎进了莱昂的左小腿。不是他躲不开,是他在躲避飞刀和吹箭的同时,没有余力顾及第三方向。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有效,艾琳娜心想。没有铠甲的剑士,连最基础的防御都做不到。
更多的飞针、飞刀、吹箭从不同方向射来。莱昂在黑暗中闪避,用断剑格挡,用剑鞘磕开。但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应该是毒素正在生效。肌肉开始僵硬,反应开始迟钝。
一把飞刀划过了他的右臂,鲜血飞溅。没有铠甲,皮肉直接暴露在刀刃下,伤口比预想的更深。莱昂单膝跪地,剑插在地上,撑着身体。
艾琳娜看着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不过如此。
「给他最后一击。」她说。
一个刺客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握着短刀,朝莱昂的脖颈砍去。
莱昂没有动。
短刀落下的瞬间,他的左手抓住了刀刃。
赤手。
刺客愣住了。他以为会看到血肉横飞,以为会听到惨叫声。但什么都没有。莱昂的手掌没有被割破,刀刃停在他的掌心里,像砍在一块石头上。
事实上,那就是石头。
莱昂的掌心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东西——不是皮肤,是手甲。薄如蝉翼,却坚硬如铁。
「你——」
刺客的话没有说完。莱昂的右手已经攥成拳头,一拳砸在他的胸口。拳面上同样覆盖着石甲,力道大得像被一块巨石撞上。刺客倒飞出去,撞在树干上,软绵绵地滑了下来。
艾琳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时候?
莱昂没有退,脚掌踩在泥地上,魔力从脚底灌入地面——泥土和碎石被他的力量牵引,沿着小腿向上攀附,瞬息之间凝结成一副灰黑色的胫甲,表面粗糙,却坚硬如铁。
她看着莱昂的脚。他的靴子——不,他本应该没有穿靴子。他的脚上覆盖着灰黑色的胫甲,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膝盖。腿甲、膝甲、护胫,一应俱全,每一块都是粗糙的石质表面,紧紧贴合着肌肉的线条。
她的目光向上移动。腰侧,石甲;胸口,石甲;手臂,石甲。他的双手从指尖到肘部,覆盖着层叠的鳞片状甲片,像熔岩冷却后形成的结晶。
从头到脚,全副武装。
「你——」艾琳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你什么时候——」
「从你第一个毒针出手的时候。」莱昂站起身,盔甲在他身上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像石块碰撞。他的左腿上还扎着那根毒针,但毒素根本没有进入血液——石甲在毒针刺入的瞬间,已经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致密的保护层,毒针只穿透了石甲,没有伤到皮肤。
他刚才的「迟缓」,是装的。那些被飞刀划破的伤口,是假的——石甲在被划开的瞬间就重新合拢了,血迹是他自己涂上去的。
他不是在被动挨打。他是在等。等他们全部暴露位置。
完全不如艾琳娜意料,着甲对于莱昂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炼成」
这是他第二次在实战中使用这个能力。他的魔力性质像「灼肤的熔浆」——不是灼热的火焰,而是流动的、能将一切物质重新塑形的热力。土石可以变成铠甲,碎铁可以变成刀刃,只要他接触得到,连空气中的灰尘可以变成盾牌。
他常被骑士团的同伴开玩笑,与其当个骑士,不如去做个炼金术士。
完全是欺诈不是吗,明明几乎裸着站在人前,转眼就全副武装,随时随地,把周围的一切变成武器和防具。二皇子维恩选择让莱昂独行来负责两项任务,也许正是出于这种「阴暗」杀手锏的考虑吧,以维恩那恶劣的性子,想必真的很乐意看到那些暗杀者的表情。
艾琳娜的指令还没出口,莱昂又已经动了。
不是冲锋,是滑步。脚下的石甲与地面摩擦,碎石被碾成粉末,他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无声无息地射向最近的刺客——那个吹箭手。还在吹箭筒里装填第二发毒针,手指刚碰到针尾,莱昂已经贴到了他面前。石甲覆盖的左手掐住他的喉咙,向上一提,双脚离地。右手剑从下往上,刺穿了他的肩胛骨,不是致命伤,但整条手臂瞬间失去力量。吹箭筒从手中滑落,人像一袋麦子被扔在地上。
第二个丢飞刀的。他想后退,莱昂的剑已经递到了他的咽喉。不是刺,是横拍——剑脊重重抽在喉结上,人翻着白眼倒下,气管被震得暂时闭塞,像溺水一样拼命喘气却吸不进空气。三秒钟内完全失去战斗能力。
第三个,持短刀的刺客。见了莱昂的速度,知道跑不掉,干脆咬牙冲上来,短刀朝莱昂的腰腹捅去。莱昂没有格挡。石甲在他腰侧瞬间加厚了一层,短刀扎在石甲上,刀刃崩裂。刺客愣住的那零点几秒,莱昂的膝盖已经顶进了他的腹部——膝甲上的碎石像钉子一样嵌进去,整个人弓成虾米,趴在地上干呕,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第四个,淬毒飞针的刺客。他站在最远处,手里攥着一把毒针,想趁莱昂不备出手。但他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只石甲覆盖的手。莱昂什么时候过来的?他明明还在第三个刺客面前——不,那是残影。
「请老实投降」
莱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手腕一拧,骨裂声清脆,毒针从指间散落一地。莱昂的手肘向后一撞,砸在对方太阳穴上,人像木头一样直挺挺倒下,眼球翻白。
第五个,一开始就想跑。已经跑出了十几步,冲进树林的阴影里。莱昂没有追。他左手从地面吸起一把碎石,魔力灌注,炼成弹丸。甩手,弹丸飞出,在树干上弹射两次,在岩石上弹射一次,精准地击中那人的腘窝——膝盖后方的肌腱。人扑倒在地,抱着腿哀嚎。弹丸嵌入肌肉,站都站不起来。
五个人。从莱昂动身到结束,不到十次呼吸的时间。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剑、每一拳、每一脚都精准地落在最脆弱的地方——关节、喉咙、太阳穴、肌腱。不浪费一丝力气,不留一点余地。
艾琳娜的瞳孔紧缩。
她见过职业军人,见过雇佣兵,见过宫廷护卫。但像莱昂这样把「效率」二字刻进骨头里的人并不多。他杀人,不,他甚至没有杀人。每一个人都还活着,但每一个人都失去了继续战斗的能力。这比杀人更难,莱昂没把他们当回事。
二皇子确实相当信赖他——出于实力。
艾琳娜立马判断出不可能打过他,双手猛地向下一按,脚下的泥土炸开,扬起大片灰尘。莱昂闭上眼睛,用石甲护住面部,等灰尘散去——艾琳娜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没有往树林里跑,是往马车的方向。
不对。
莱昂猛地睁开眼。她不是要跑,她要带走卡梅莉拉。
他转身,看到艾琳娜已经冲到了卡梅莉拉的担架旁边。她伸手去抓卡梅莉拉的手腕——
柯薇塔挡在那里。浑身是血,浑身是泥。
艾琳娜的手停在了半空,前面是那密集的丝线。
莱昂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近得像耳语。
「你的手再往前一寸,我就砍掉它。」
剑刃抵在她的后颈上,冰凉,锋利。石甲从莱昂的手腕蔓延到剑柄,将剑和手臂连成一体,就算她想用「浸染」干扰魔力也没用——剑已经经过莱昂炼制成实体,不再是脆弱的魔力状态。
艾琳娜僵住了。
「我说过,」莱昂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到此为止了。」
她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
「你会后悔的。」她低声说,像是在陈述某种事实。
「起码今天不是我在后悔。」莱昂回应道。
其他被莱昂召集的卫兵这才姗姗来迟,莱昂站在原地,石甲从身上一块块剥落,落在地上,化作普通的泥土和碎石。
「大人,」一个护卫走过来,「那些俘虏怎么办?」
「绑起来,带回庄园。天亮之后先送交霍恩海姆伯保管,请帮忙传达后续审问由我负责。」
「卡梅莉拉小姐的伤……」
「不严重,但需要医生。快马先送回去。」
「噗通」显然还有个人伤的更严重,刚脱离危险,待到那股支撑柯薇塔的肾上腺素退去,她直接两眼一黑脱力趴在了地上。
莱昂赶忙弯腰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像抱一袋麦子。柯薇塔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一只羽毛还没长全的雏鸟。即便莱昂一察觉到卡梅莉拉身影消失,就立马全速狂奔而来,但如果没有柯薇塔,这路上的时间也无力回天。
「由衷感谢你,小英雄。」
身后的树林里火把的光渐渐明亮起来,夜风还在吹,但这个夜晚终于结束了。
晚上好!这里是赤s
一上头就连着写出了这连续五章的剧情,不知道是否在您看来这几章有些节奏过快?
每到涌出想法的时候很容易陷入自娱自乐的情况,过于感性也许是难以避免的缺点。
写完之后才担心起在别人阅读看来如何呢?真心希望您能留下建议、看法,如果有人能感到有趣,那就太好了!任何一句发自真心的评价都是支撑我写下去的动力。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