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ta所有的一切

孩童能够产生记忆的时间其实出乎意料的早。


婴儿从几周大就能认出妈妈的气味、声音,

8-9个月的婴儿能找到藏起来的玩具,记住几秒前的事,

1岁后能模仿几天前看过的动作,

2岁孩子能回忆几天前的事,比如「去了公园」,

4岁开始便能形成类似成人的有清晰时间和情节的叙事记忆。


但为何绝大多数人无法回忆3岁前的具体场景?


因为缺乏「自我」框架、因为海马体尚未发育完全、因为缺少语言……科学上的解释是这样的。


但男人却觉得远超数十年的时间一篇虚无。


他不记得母亲的气味,他不记得父亲手掌的纹路,

孤儿院的玩具很少,那些年纪大些的孩子总是更乐意独享,和藏不藏起来没有关系,

没有人带他去过公园,即便是成人之后也无人同游,

大多数事情千篇一律,毫无意义的事情铺满了人生。


他学历不错,工作还算体面,存款簿上的数字足以令同龄人惊羡,

但为什么他完全活成了世俗标准中失败者的模样?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不被选择。父母离异的时候,没有人选择他。学校里分组的时候,没有人选择他。公司里项目组调整的时候,没有人选择他。他以为只要够努力、够听话、够有用,就会有人需要他。


「有用」和「需要」往往是两回事。你可以把每一件事都做好,你可以做对每一道题,你可以完成每一项指标,但这些不会让任何人需要你。


好用的人,换一个也行。如那句残酷的格言一般,这个世界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


不过是报应——你理应知道,你这骨子里的恶党。


「我没有」他很想这样说。


他觉得这世界待他不公,为什么不给予他一对爱他的父母?

他觉得这世界恶人遍地,为什么所有人总是乐于看到他失败?

他觉得这世界寒冷刺骨,为什么没有人愿意耐心教会他如何为人?


因为你不配——你理应知道,你这见风使舵的小人。


「……对不起」他低声祈求。


他曾为了享受那种虚假的同道,一同欺压更弱者。

他曾为了乞得那些表面的认可,肆意吞噬别人心血。

他曾为了装得那身伪装的气质,顺着波流否定生人。


在彻底放弃前,孩童时,他也有过那样如饥似渴希望融入人群的时候,并因此犯下自己绝对无法原谅之错,那是在为了自己伤害其他人。


伤痕从不以年龄而变得更值得原谅。


「我知道。」他对自己深恶痛绝。


那是那远超数十年的虚无中少数记忆深刻的事情,那是刻进骨髓里背负一辈子的罪恶感。


……你罪有应得,少在这里自顾自受伤。


柯薇塔在哭泣,她知这是贪婪之事,这是不被容许之事,她的眼泪一文不值。


但是想要被关注,

也想要撒娇,

也想要去爱。


不论怎样,她真的想要,被痛骂贪婪也无所谓。被双亲抛弃就不能渴望关照吗?被他人厌恶就不能爱人吗?性格乖僻便不被允许融入人群吗?这一切难道都是我的错吗?!


哪怕立马干涸也好,请给予我那一滴蜜露。哪怕一瞬破灭也好,请赐予我须臾一刻美梦。


请让我原谅自己。她在关注自己。

请不要那么残忍。她在不顾体面地撒娇。

请不要再次夺走我的一切。她刚尝试感受情感。


柯薇塔站在泥地里,浑身发抖。


风从林间穿过,吹得她湿透的裙摆贴在腿上,冷得像刀割。但她感觉不到冷。她只感觉到那些线——从胸口涌出来的、源源不断的线,细得像蛛丝,亮得像月光,一根一根地连在卡梅莉拉的手腕上、腰间、肩头。


每一根线都在传递着什么。脉搏、体温、呼吸,卡梅莉拉还活着,小姐还在。


她的腿在发软,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后脑勺被撞过的地方一阵阵地发晕,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把她还给我。」她说,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艾琳娜没有动,站在几步开外,火把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表情在明暗之间模糊不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评估。


「你走不了的。」艾琳娜说「你看看你自己,站都站不稳,又能做到哪一步?」


柯薇塔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她的膝盖不断摇晃,她的手臂在流血,她的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这些体验前所未有。


但她没有退,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不是现在的事,是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像是上辈子——不,就是上辈子。


裁员通知来的那天,上级甚至连头都没抬。「知道你犯的错给公司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吗?自己离职吧。」他想辩解,想说自己没有犯错,想说那些报告都是按流程走的,想说——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是学生的时候,班里有一群男生喜欢捉弄一个瘦小的孩子。他们推搡他、藏他的书包、在他的座位上倒墨水。有一天,领头的那个勾住他的肩膀,笑着说:「你也来,踢他一脚,你就是我们的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想」「这样做不对」——但领头的那个还在等他,其他男生也在看他。他的脚抬起来,轻轻地踢了那个瘦小孩子的小腿。


父母离婚那天,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父亲站在窗边,两个人都不说话。茶几上放着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看不太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站在走廊口,看着两个至亲的背影。他想说「我想三人在一起」——但这句话太奢侈了,奢侈到他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他等了很久,等母亲开口,等父亲转头,等任何一个人说「你跟我」,没有人说。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


她不是什么好人。前世不是,今生也不是。她为了活下去可以偷窃,为了融入可以欺凌,为了自保可以沉默。她的手上不干净,她的心里也不干净。


「但你要先学会原谅自己,柯薇塔」他这么说。

「这次我一定要说出来」她这么想。


「我要做到你们这些残忍的人不再纠缠为止,做到守住我这次所拥有的一切为止」


「莫名其妙」


短短两句话的时间已经拖得够久了,艾琳娜不再有耐心,她很幸运,在魔法上同样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才能——浸染。


既是卡梅莉拉状态不佳陷入沉睡的原因,亦是无法立马亲手处理柯薇塔的理由。艾琳娜的魔力能像往水中参入杂质一样,扰乱空气中的魔力,只要配比合适,也能起到类似安眠药的作用,成为无色无味的毒素,当然,为了不被其他人明显察觉,卡梅莉拉的状况是以现实药物为主,艾琳娜的魔法做为辅助手段。


类似于散布粒子对信号进行电磁干扰,艾琳娜的法术明明从理论上来说也能起到遮断他人法术的作用,甚至完全可以称得上「法师杀手」。


她看着跪在泥地里的柯薇塔——浑身是血,浑身是泥,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却怎么都不肯倒下。那些从她胸口涌出来的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一根一根地连在卡梅莉拉身上,怎么都扯不断。


为什么?浸染能扰乱魔力,能阻断法术,能让她看不见、听不到。那些线应该像蛛丝一样被风吹散才对。


但它们没有。


艾琳娜不知道的是,「浸染」的原理是干扰流动的魔力——像电磁波干扰信号,像杂质污染清水。但柯薇塔的线不是在空气中流动的,它们是固着的、连续的、由她身体里直接延伸出去。不是魔力在空中飞,是线本身就在那里。干扰不了,扯不断,除非杀了她。


另一方面,这魔法的力量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霸道,限制诸多,就像催眠没有办法强制一个戒备的人那样,对于警戒的目标,起到卡梅莉拉那样的效果相当有难度,同时为了侵染流动的魔力,艾琳娜也必须专注于施展这一个法术。但话句话说,只要暂时停止,换用别的法术,解决柯薇塔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艾琳娜并不像柯薇塔那样是个刚入门的新手,除开本源,她会的法术还有许多,连带着之前阻止马车的岩凸,不过是小儿科一样的把戏。


那就杀了她。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现在,艾琳娜要用另一种方法解决眼前这个麻烦。


她抬起手。掌心朝下,对准柯薇塔脚下的泥地。魔力凝聚,压缩,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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