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总有一天会理解

柯薇塔的目光越过艾琳娜,落在车外的黑暗中。夜色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耳朵听到了——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树林的方向靠近。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在夜风中若隐若现。艾琳娜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同伙。


柯薇塔本以为自己应该会害怕,应该发抖,应该后退,应该求饶。但那些情绪都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冷静——像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刻不再挣扎,反而看清了水面上的光。


艾琳娜从刚才开始,一直站在车门边。她既没有冲进来制服柯薇塔,也没有让外面的同伙直接动手。她只是在「保持风度」地说话。


为什么?她明明可以一只手就把我甩开,就算自己不动手,外面的那些人也可以一拥而上。进行这种行动,不可能会放任柯薇塔离开,留下活口。


艾琳娜有什么不能直接动手的理由。柯薇塔想不通,但她没有时间想了。


艾琳娜没有在意柯薇塔,她只是向前迈进车厢,伸手去抓卡梅莉拉的手腕。


柯薇塔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侧身插进艾琳娜和卡梅莉拉之间,双手交叉护在身侧——莱昂教过她的动作,把没有准备的艾琳娜硬生生撞开,艾琳娜似乎也没有想到眼前的小不点会突然发难,直接被顶出了车厢,往后趔趄几步,最终还是没能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合时宜的说,以艾琳娜平日的表现和气质,这场面不太美观。


不知道是过于吃惊还是愤怒,这变故倒是让艾琳娜呆住了。


柯薇塔没有停下,她深知如果不能先于思考行动,下场只有死路一条。面临死亡大脑空前的清晰,没有犹豫,也顾不得美观,马上从车厢内爬起(因为全力肘击而顺着惯性往前趴到了地上),一脚用力踹在马的屁股上——幸运的是,因为事出突然,今晚乘坐的不是那种只有侧开门的高级车厢。


天色本来就暗,车前的马因为突然被大力踹了屁股立马受惊,提起蹄子开始狂奔,面对前方挡路的树直接拐弯,卡梅莉拉被惯性连带着完全躺倒在车厢里,马车则因为惯性侧面狠狠的撞在了树干上,连带着刮断一大片树枝,有几根刺破窗户插了进来。


柯薇塔因为刚刚踹了马屁股,还在单脚发力的状态,直接被甩在车厢壁上,她能感觉到有几根木刺扎进了手臂里,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往下淌。


「跑啊!马儿,跑啊!」没来得及顾及身上的伤,顺着肾上腺素的起伏,柯薇塔激动的喊了出来。


「岩石应我指令」


飞奔着的马突然侧翻——它刚刚跑过的路线不自然的隆起,在柯薇塔眼里一切都好像在慢放一般,马被突然出现的岩柱顶翻,车轮也跟着弹射而其。


「彭~啦」那是令人绝望的声音,是希望破碎的声音。


马车停了。不是正常停的,是被撞停的。拉车的马在倒在远处,鼻子喘着粗气,腿不自然的弯折,无力的摊在地上,身下是一大摊血液。至于车厢——已经完全看不出形状,摔得稀烂。


「咳……咳咳……」卡梅莉拉发出一阵咳嗽,但依旧没有醒。柯薇塔没来得及护住她,卡梅莉拉一样跟随着车厢重重摔在地上,幸运的是车座上那厚厚的软垫刚好半裹住她,伤势不重。


柯薇塔咬着牙,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住车厢壁,试图站起来。膝盖在发抖,手臂在流血,后脑勺被撞过的地方一阵阵发晕,眼睛一阵阵的发黑,刚起身又失力跪在了地上。她感觉到胸口闷闷的,想要呕吐,又吐不出来。


她踉跄着半走半爬到卡梅莉拉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卡梅莉拉前面。


车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艾琳娜站在门口,裙摆上沾着泥土和碎叶,头发有几缕散落下来。她的表情不再是那种时刻保持的无懈可击的平静了。


「你反而差点把她害死。」她看着柯薇塔,语气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绷紧的弦,艾琳娜在装作从容,她能看出来。


柯薇塔没有说话。她的手臂在流血,她的腿在发抖,她甚至连呼吸都不太稳。但她的眼睛没有移开。


「你的『勇敢』,差点杀了她。」


艾琳娜说的是事实。最开始的那一脚,如果马不是拐弯而是继续直冲,如果车厢不是撞树而是翻下路边的斜坡,卡梅莉拉可能已经死了。被她害死的。


「你以为你在救她?」艾琳娜迈进了车厢,一只手扶住歪斜的车壁,另一只手伸向卡梅莉拉,「你只是在把她往死路上推。」


柯薇塔挡在那里。她的手臂在发抖,血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但她没有让开。


「那你呢?」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把她交给你们,她就能活吗?」


「你们会怎么对她?」柯薇塔问,「绑起来?关起来?然后呢?她会活着吗?会好好的吗?」


艾琳娜没有回答。


「你不会回答,因为你知道答案。」柯薇塔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尽量把背挺直,「你们不会对她好的。你们需要她,大皇子会需要她,因为她是『雷文伯之女』。」


艾琳娜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有些时候,太聪明并不讨人喜欢。」


她伸手。


柯薇塔没有躲。她用那只受伤的手臂,抓住了艾琳娜的手腕。血从她的袖口渗出来,染在艾琳娜的袖口上。


「您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很讨厌您。」柯薇塔反而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她感觉到那股压抑在心头的东西消失了。


突然出现的讨厌家伙、抢走我位置的多事鬼、一直纠缠着卡梅莉拉的臭婊子


那些埋藏在心底的恶臭淤泥正毫无忌惮的喷涌而出


太好了,你是这样的坏人

太好了,你永远不可能呆在卡梅莉拉身边

太好了,卡梅莉拉还需要我,我有理由留在这


车外的黑暗中,又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艾琳娜的同伙已经从树林里走了出来,火把的光在远处晃动,越来越近。


柯薇塔看着那些光,心里忽然很平静。


莱昂不在,没有人会来。


但她至少可以让这些人觉得麻烦。


哪怕多一秒,看到艾琳娜的这副表情就让她感到愉悦,她很乐意给他们多制造麻烦,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那种令人恶心的报复感、释放嫉妒的满足感。


原来我一直还是这样扭曲的人啊。即便转生,也是朽木不可雕吗。


艾琳娜皱了皱眉。她手腕一翻,轻轻一拨,柯薇塔的手就被甩开了。力道不大,但柯薇塔的整条手臂都在发麻,手指完全使不上力。


「我说了,你挡不住我。」艾琳娜的另一只手已经碰到了卡梅莉拉的衣领。


柯薇塔放肆的笑着,她用那只还在发麻的手,猛地扯住了艾琳娜的裙摆。


艾琳娜低头看了她一眼,莫名觉得那张可爱小脸上的笑容有些瘆人。


「疯子」


艾琳娜用力一扯,裙摆从柯薇塔手中滑脱。布料太滑,她抓不住。


柯薇塔的手指在地板上摸索,抓到一块碎木片——不知道是从哪里撞断的。她攥着那块木片,朝艾琳娜的小腿刺去。


不如刀子那样锋利,但也够尖。


艾琳娜侧身让开,木片划过她的裙摆,撕开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又看了一眼柯薇塔。


「你真的是……」她没有说完。


车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马车旁边。一个蒙面的男人探头进来,看了一眼歪斜的车厢、满地的碎木和血,又看了一眼卡梅莉拉。


「快点。」他说,「拖太久了。」


艾琳娜点了点头。她不再看柯薇塔,伸手去抱卡梅莉拉。


柯薇塔扑了过去。不是扑向艾琳娜,是扑向卡梅莉拉。她用自己整个身体盖住了小姐,把脸埋在小姐的肩窝里。那件淡紫色的裙子上有卡梅莉拉的气息——茶香、书页的油墨味、还有一点点淡淡的蔷薇水味道。


「别碰她。」柯薇塔的声音闷在卡梅莉拉的肩窝里,闷闷的,但很清楚,「别碰她。」


艾琳娜的手停在了半空。


车外的男人不耐烦了:「还磨蹭什么?」


艾琳娜没有理他。她看着柯薇塔——这个小女孩,手臂在流血,膝盖在发抖,整个人缩在卡梅莉拉身上,像一只护着幼崽的、毫无攻击力的、随时都会被踩死的小动物。


「你图什么?」艾琳娜问。声音不大,像是真的在问。


柯薇塔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她亦不知道答案。

图什么?图小姐会对她好吗?卡梅莉拉对她好过吗?给过她什么?

给了她一个可以站着的位置、给了她第一个字、第一本书、第一缕魔力、让她看到另一个自己?

这世上没有无缘由的感情,他从来没有从任何人那里得到过那种东西。他曾那样认为。


但起码当下她不想让卡梅莉拉消失。


不是「不想让她被带走」。是「不想让她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哪怕卡梅莉拉永远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哪怕卡梅莉拉永远不会问她「你手臂怎么了」、哪怕卡梅莉拉醒来后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然后继续看书。


没关系。


只要卡梅莉拉还在她看得见的地方,那总一天,对于这个问题他能得到让自己满意的答案吧。


艾琳娜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答。她不再等了。


「把她拉开。」她对车外的男人说。


神啊,如果您还在观察我这恶人的丑陋

如果您仍愿意给予小姐这样的孩子以些许温柔

请帮……不,请祝愿我


那是纤细的丝线

那是由愿望而编制的纹络

那是绝不允许断绝的因缘

那是柯薇塔的本质


线——

她的线——

那根她只在半梦半醒之间摸到过一次的线——


它们从她的胸口涌出来,不是涌向艾琳娜,不是涌向那个男人,不是涌向任何敌人。


它们涌向卡梅莉拉。


像河流奔向大海,像根系深入泥土,像一个人伸出手去抓另一个人的手腕。


柯薇塔跪在泥地里,浑身都在发抖。那些线从她的身体里涌出去,一根接一根,细得像蛛丝,亮得像月光,在黑暗中无声地延伸。


绝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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