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异变

马车驶出庄园大门时,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车灯的光照亮了一小段泥路,两旁的树影在车窗上飞快地后退,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偶尔夹杂着马匹低沉的鼻息和车夫轻微的吆喝声。


卡梅莉拉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耐什么。披肩从肩头滑落了半边,她也没有伸手去拉——这在平时是从不会发生的。她对衣着的整洁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要求,哪怕一颗纽扣歪了都会自己动手正过来。


看来卡梅莉拉的状况确实很差,这情况发生的有些突然。


艾琳娜坐在她对面,她的坐姿和来时一样端正,裙摆一丝不苟,双手交叠在茶壶上,拇指轻轻搭在壶盖边缘。


柯薇塔缩在角落里,她看着卡梅莉拉滑落的披肩,犹豫了一下,想伸手去拉,但艾琳娜已经先她一步——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捏住披肩的一角,轻轻拢回了卡梅莉拉的肩头,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卡梅莉拉没有睁眼。


柯薇塔把手缩了回去。


马车继续向前。窗外的树影越来越密,道路两旁的灯火渐渐稀疏。他们正在远离庄园的腹地,进入返程途中那片相对荒僻的林间路段。


柯薇塔听说过这段路。白天来的时候,她还觉得两边的橡树很好看,枝叶在空中交握,形成一条天然的拱廊。但现在,那些树影在夜色中看起来像是沉默的哨兵,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辆孤零零的马车。


她莫名觉得有些不安,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慢慢收紧,而她看不见。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艾琳娜。艾琳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她甚至微微侧过头,朝窗外瞥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手中的茶壶。


她好像一点也不担心。柯薇塔把这个念头归为「艾琳娜总这样运筹帷幄」,没有多想。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没有立即停下,车身在犹豫的、小心翼翼的减速——车夫在勒缰绳。柯薇塔能感觉到车身微微向左偏了一下,像是在避让什么东西。


「怎么了?」她小声问。


艾琳娜没有回答。她掀开车窗帘的一角,朝外看了一眼。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树,和更浓的夜色。


马车彻底停了。


「大人,前面有棵树倒了。」

车夫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挡了路,过不去。小的下去看看。」


柯薇塔听到车夫跳下马车的脚步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回应,没有声音,连虫鸣都停了。


「车夫?」柯薇塔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她伸手去拉车门,想探头出去看。


艾琳娜按住了她的手,力道不大,但依旧让柯薇塔动弹不得。


「待在车里。」艾琳娜说。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平稳,冷静,不带任何情绪,但她的眼神变了。


是某种柯薇塔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确认。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然后艾琳娜松开了柯薇塔的手,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艾琳娜!」柯薇塔想拉住她,但只抓到了空气。


车门在关上了。


柯薇塔扑到窗边,掀开窗帘——外面很暗,车灯的光只能照亮几尺远的地方。她看到艾琳娜的背影,朝车头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她在和什么人说话。柯薇塔听不清内容,只看到艾琳娜微微侧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艾琳娜转过身,朝马车走了回来。


她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根麻绳。


柯薇塔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彭」地响了一声。


车门被拉开,艾琳娜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麻绳。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平静,从容,无懈可击。


「柯薇塔」她说,语气温和得像在问茶够不够热

「下车,你可以不用受伤。」


就算事发突然,但即便再怎么迟钝,大概也能意识到情况不对。


车上只剩下两个人,柯薇塔和卡梅莉拉,不论怎么想,都没有人会花大功夫来绑架柯薇塔,那么答案很明显——有人要带走卡梅莉拉。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时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艾琳娜...你要做什么」

柯薇塔原以为这种事离自己很远,不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通过眼前的景象思考得出的结论让她有些颤抖,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理智一边在告诉自己答案,另一边又在逃避现实。


艾琳娜没有否认,只是站在车门边,手里的麻绳垂在身侧,夜风将它吹得微微晃动。


「你阻止不了我。」


庄园的宴会还在继续。霍恩海姆伯的人、宾客、护卫,几乎所有的人力都集中在那片灯火通明的地方。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莱昂并不在身边,艾琳娜趁莱昂在宴会上的功夫未进行通知带离了卡梅莉拉。回程的这段路,偏僻,安静,即使出了什么事,消息传到庄园再派人过来,至少也要大半个时辰。


天时地利人和,一切早都在计划之中。卡梅莉拉突发的状况,此刻看来也都是出于人手而非偶然。艾琳娜选了这条路,她算好了时间,她甚至算好了卡梅莉拉会在什么时候彻底没有力气反抗。


卡梅莉拉依旧靠在软垫上,她的呼吸很浅,眉头微微皱着,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不是睡着,是醒不过来——茶水、衣物或是其它什么东西,随侍在身边的艾琳娜下手的机会足够多。


「你可以先想想怎么逃命。」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血腥味像是选好了时间在这时才慢慢飘过来,浓稠、温热,混着秋夜泥土的潮气,黏糊糊地钻进鼻腔,柯薇塔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通过余光,柯薇塔能看见车夫还坐在横在马车道路上的树木边,但已经不是「坐着」了。他的身体歪向一侧,上半身靠在树干上,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脖子断了,从右侧被什么东西劈开,皮肉翻卷开来,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湿漉漉的东西。血不是从伤口慢慢流出来的,是涌出来的,沿着脖颈从胸前淌下去,在微弱的车灯照射下泛着黑色的光。


即便前世没有见过,但还在贫民窟的日子里柯薇塔不是没见过死人。在贫民窟,饿死的、病死的,他本以为自己习惯了。但那些比起眼前面嘴巴大大张开的尸体与其说死亡更像是被世界一点一点遗忘。那具尸体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伤口边缘被血一点一点浸透的衣领,近到她能闻到那股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这种强烈的冲击感让柯薇塔的胃又抽了一下,这次更剧烈,酸液涌到喉咙口,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的身体在做反应,手指冰凉,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膝盖像是在往相反的方向使劲——一只要往前,一只想往后。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吸进去的气不够用,吐出来的气带着颤抖。


逃。


这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柯薇塔的脑子里,这个字在她的血管里炸开,像火焰沿着神经蔓延到每一寸皮肤。她的脚在发软,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判断,膝盖软了一下,脚跟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寸——那是脊椎最深处发出的指令,比思考更快,比意志更强。

对,她可以逃。车门在艾琳娜身后,但窗户在侧面——如果她够快,如果,如果她从车窗翻出去,趁着夜色滚进路边的树丛……她不想死,她真的不想死,她活了两次,好不容易才从贫民窟的臭水沟里爬出来,好不容易过了两世才刚刚有所起色学会生活。


她的手已经摸到了窗框。


然后她看到了卡梅莉拉。


那卡梅莉拉呢?


卡梅莉拉还靠在软垫上,对车夫的死亡一无所知。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眉头微微皱着,披肩滑落在腰间。她的手搭在膝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东西。


柯薇塔看着那只手。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疯狂鼓动的心脏骤然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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