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的主厅里,灯火通明。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每隔几步就有一座,烛光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光鲜亮丽。侍者们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之间,步伐轻快而无声,像一群被训练好的鸽子。
卡梅莉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几乎没动过的冷盘。她偶尔用叉子拨一下盘中的食物,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枫林。
艾琳娜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茶壶,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那目光很自然,像任何一个侍女在观察主人是否需要服务。
柯薇塔站在廊柱旁边,离卡梅莉拉隔了几步远。不是她不想靠近,而是艾琳娜已经把「近身」的位置占得死死的——倒茶、递巾、整理裙摆,每一件事都在柯薇塔反应过来之前就做完了。柯薇塔试过抢在前面,但艾琳娜的动作太快,快到像是能预判她下一步要做什么。几次之后,柯薇塔就不再试了。
也许她确实不需要两个人同时站在旁边。
主厅的另一侧,几个穿着考究的贵族男子聚在一起,手里端着红酒,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二皇子最近又在拉拢边防的几个伯爵,」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说,「雷文伯那边动静不小。」
「雷文伯?」另一个年轻些的贵族冷笑了一声,「贪婪的乌鸦,哪里闻着味就想分一杯羹,当初不也是靠岳父家的钱才起来的?」
「嘘——」第三个人打断了他们,目光朝卡梅莉拉的方向瞥了一眼,「他女儿在那儿呢。」
短须男人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怕什么,一个小姑娘,听不见。」
「不是怕她听见。好歹是霍恩海姆伯的地盘,别给人添麻烦。」说话的人朝主座方向努了努嘴。霍恩海姆伯正在和几位年长的贵族谈笑风生,表情从容,看不出任何政治倾向。
「这位伯爵大人倒是稳得很,」年轻贵族嗤了一声,「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送礼。等尘埃落定了,他自然就有了立场。」
「故作聪明,自视甚高」短须男人晃了晃酒杯,「谁又知道呢?那两位天上的大人物忍不忍得了这种小聪明。」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换了话题。
卡梅莉拉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虽然宴会里的贵族们表面上都不在意皇都动向,但多了解其他风云人物总会用上,自然,有的话题就多少离不开雷文伯。卡梅莉拉不是完全听不到那些人的窃窃私语,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雷文站队二皇子的事,她早就知道。那些人怎么评价她的父亲,她也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烛台上跳动的火苗上。
如果父亲输了,她会怎么样?即便父亲赢了,她又会怎么样?
答案是——都一样。无论输赢,雷文还是雷文,她还是她。父女之间隔着的不是政治立场,是十几年没有温度的日常。一张请柬上的「雷文伯小姐」和一张通缉令上的「雷文伯之女」,对她来说,重量差不多。
她不恨他。也不爱他。就像他不恨她,也不爱她。像是谁对格雷维尔家做下的一种诅咒,这就是格雷维尔家的相处方式。
柯薇塔站在廊柱边,目光不时飘向卡梅莉拉那边。她注意到小姐今天比平时更沉默——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是那种「没有力气说话」的沉默。脸色也比平时白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卡梅莉拉昨晚又没睡好。
柯薇塔想走过去问问,但她看到艾琳娜已经微微俯身,在卡梅莉拉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卡梅莉拉微微摇头,艾琳娜便直起身,不再多言。
艾琳娜总是快一步。
「卡梅莉拉小姐。」
一个穿着银灰色礼服的年轻贵族走过来,欠了欠身。他的胸前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纹样是一只展翅的鹰。
卡梅莉拉微微颔首:「阁下是?」
「维尔纳·冯·阿尔滕。」年轻人笑了笑,「家父与令尊有过几面之缘。今日得见小姐,荣幸之至。」
「幸会。」卡梅莉拉的回答简短而礼貌,没有继续对话的意思。
但维尔纳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离开。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侍者送来的红酒,语气随意得像在和旧友聊天:「听说小姐在霍恩海姆伯这里住了一阵子了,还习惯吗?」
「还好。」
「这里确实安静,比王都适合休养。」维尔纳点了点头,「不过,安静的地方有时候也不太平,小姐出门还是多带几个人为好。」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阁下费心了。」她说,语气依然平淡。
维尔纳笑了笑,站起身,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莱昂站在主厅的另一侧,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深色的礼服剪裁合体,正装穿得一丝不苟,站的笔直。说实话,这对他来说反而不太习惯。在骑士团待久了,他更习惯轻铠和长剑的重量,而不是胸前这枚别针的分量。领口有些紧,靴子也比平时穿的那双硬了一些。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脚趾,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虽然有做为卡梅莉拉护卫的任务在身,但做为贵族世家之一,莱昂还是受霍恩海姆伯邀请正装出席。既然请柬来了,他就得穿得像样。母亲去年托人捎来的这套礼服,一直压在箱底,今天总算见了光。
偶尔有人朝他看过来,他微微点头致意,不多话,也不冷脸。有些贵族认出他胸前的纹章,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但没人上来搭话——边境小贵族家的儿子,在这些人眼里,也就是个「有点意思的背景板」。
莱昂乐得清静,虽然性格外向,但在这种场合,他还是更乐意少说点话。可惜,他身上带着任务。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霍恩海姆伯正在和几位年长的贵族谈笑,酒杯举得恰到好处,笑声不大不小。那几位贵族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真诚,有的敷衍,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莱昂在心里默默给每个人打分——出于职业习惯。
一位穿着宝蓝色长裙的贵妇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莱昂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转头去看窗边的方向。
卡梅莉拉还在原来的位置。艾琳娜站在她身后,端着茶壶,安静得像一尊雕像。柯薇塔站在廊柱边,手里搭着一件衣服,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莱昂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香槟。味道不错,比他去年在边境小城喝的那种好多了。
「您是罗森海姆家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莱昂转过头,看到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枚他不认识的纹章。
「是。」莱昂点了点头。
「我父亲去过东部边境,说那边的景色不错。」年轻人笑了笑,语气随意,「您是陪雷文伯家小姐来的?」
「算是。」莱昂没有解释太多,但那副微笑让人觉得并未被冷漠对待。
年轻人识趣地没有追问,又聊了两句天气和庄园的景色,便端着酒杯走了。莱昂目送他离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宴会还在继续。酒杯碰撞的声音、寒暄的声音、偶尔爆发出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温吞的杂烩汤。莱昂站在人群的边缘,把香槟喝完,将空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
他又看了一眼卡梅莉拉的方向,一切如常。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慢慢踱步,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贵族,在宴会上消磨着秋日的夜晚。
艾琳娜在卡梅莉拉身后站了许久,茶杯里的水已经添过两次。当维尔纳转身离开后,艾琳娜微微侧身,将茶壶换到左手,右手不动声色地抚平了卡梅莉拉肩头披肩的一道褶皱。她的目光顺势扫过大厅——柯薇塔还站在廊柱边,莱昂在人群边缘端着香槟,霍恩海姆伯的笑声从主座方向传来。
一位别家贵族的侍女端着托盘经过,不小心碰了一下艾琳娜的手肘。艾琳娜侧身让了让,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那位侍女小声道歉,匆匆走了。艾琳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撞歪的袖口,手指轻轻捋了一下,恢复原状。将茶壶放回餐台,从旁边叠好的干净毛巾中抽出一条,叠成整齐的长条,搭在小臂上。然后她重新站回卡梅莉拉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端正。
宴会已经举办到了深夜,卡梅莉拉的脸色不怎么好,她端起酒杯,只抿了一口便放下了。冷盘几乎没动,连面前的餐巾都被她折叠了好几次——那是她无聊时才做的小动作,柯薇塔跟了她这么久,早就摸清了这些细微的习惯。但今天,那个动作的频率高得不太正常。
卡梅莉拉的状态不太对劲,她的眼皮开始发沉,偶尔会微微闭眼,然后又强行睁开。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站在身后的艾琳娜看的很清楚。
「小姐,天色不早了。若是身体不适,不如早些回去休息。霍恩海姆伯那边,我会替您说明。」
卡梅莉拉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疲惫以外的情绪。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选择继续留在这喧哗的庄园。
「嗯。」
艾琳娜立即转身,朝主座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姿态依旧端庄。走到霍恩海姆伯面前时,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低声说了几句话。霍恩海姆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关切的表情,说了句「请小姐保重身体」,然后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侍者去安排马车。
艾琳娜行了一礼,转身回来。
「马车已经在门口了,小姐。」她说。
卡梅莉拉站起身,没有系上的披肩微微滑落,艾琳娜伸手扶住,重新拢好。她没有让卡梅莉拉自己动手。
柯薇塔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攥着那条一直没派上用场的备用衣物。她看着艾琳娜扶着卡梅莉拉朝门口走去,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我来拿手袋。」柯薇塔小声说,从桌上拿起那只丝绒手袋。
艾琳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三个人穿过主厅的长廊,朝庄园门口走去。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卡梅莉拉缩了一下肩膀,艾琳娜立即将披肩拢紧了些。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出庄园。车灯的光照亮了一小段泥路,两旁的树影在车窗上飞快地后退,卡梅莉拉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哪里不太舒服,又像是只是累了。
艾琳娜坐在她对面,手里还端着那只保温茶壶,安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