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观者们的宴会

「听说您家少爷最近定了亲?哪家的小姐?」


「戈尔德施密特家的二女儿,您知道吧?就是去年在王都舞会上穿红裙子的那个。」


「哎呀,那可是门好亲事!恭喜恭喜!」


「哪里哪里,还早着呢,明年春天才办婚礼……」


阳光铺在庄园的草坪上,镀上一层柔软的暖色。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端着酒杯,笑容得体,话题从婚丧嫁娶到最近的朝堂风向,像流水一样自然地从一张嘴流到另一张嘴。


「今年的枫叶红得真早,您瞧那边山丘,整片都是红的。」


「可不是嘛,霍恩海姆伯爵这庄园选得好,秋日赏景最合适不过了。」


「听说陛下最近身子又不好了?」


「嘘……这种话也敢在这儿说?」


「怕什么,这儿又不是王都。」


压低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兴奋,像是在分享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明明王都那边双王子的争斗早已在朝堂上剑拔弩张,私下的暗杀和拉拢不知进行了多少轮,整个帝国的空气都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可在这里,却仍大张旗鼓地办宴会,仿佛那些血与火的争斗、那些即将到来的动荡,都和这片秋色无关。酒杯照样,寒暄照样,婚事照样。是因为麻木而逃避,因为愚钝而不自知?还是越是这种时候反而越要默契地假装一切安好以凸显底蕴?


也许对这些人确实像在看一场戏——台上的演员卖力地演着「岁月静好」,台下的观众也配合地鼓掌,但谁都知道,幕布后面,火烧得正旺。区别只是台上也许真在燃烧,有的东西真在被焚尽,但他们不用上台,在场外真的成为看客。


不论是权谋里被刺死的其他贵族,还是蜷曲在贫民窟里的无名乞丐,对在场的这些人来说,本质上没什么不同。赚不到钱,攀不上关系,那才是更切实要命的事情,相反,皇家不过是远在天际那头的谈资。


对霍恩海姆伯爵这类的「骑墙派贵族」来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谁坐上王位,他们支持谁,至于其它时候,不如先关心自己。而做为这样的第三派系中的翘楚,越是在这种时候,反而要举办宴会体现底蕴,对那些生意人们展现社交能力和资产实力。


霍恩海姆伯爵站在主厅的台阶上,穿着深蓝色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银质胸针,笑容得体而大方。他正和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寒暄,声音洪亮,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热情过度,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疏离。


「伯爵大人,这庄园的景色真是一年比一年好了。」


「您过奖了,不过是请了个懂园艺的管事。」霍恩海姆伯笑了笑,「几位先去厅里用茶,晚宴还要等一会儿。」


客人们鱼贯而入。人群中有几位年轻的贵族小姐,穿着鲜艳的礼服,笑声清脆,像一群飞过草坪的雀鸟。她们的侍女跟在身后,手里捧着披肩、扇子和各种随时可能需要的小物件。


柯薇塔站在远处的廊柱下,看着这一切。


她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却立马深刻体会到自己和这些人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是玻璃,是空气,明明看得见、听得见,却完全不属于同一个世界。毕竟几个月前,她还在贫民窟的管道里啃发硬发酸的面包。


霍恩海姆伯爵在庄园举办宴会的消息,半个月前就送到了卡梅莉拉手上。请柬写得客气而周全「诚邀雷文伯小姐赏光」措辞挑不出毛病,拒绝的理由也找不出来,且不论出于什么样的考量,即便本人并不太在意有无,霍恩海姆伯确实对卡梅莉拉在面子和物质上都照顾的相当周到。做为寄住的宾客,于情于理都应当给霍恩海姆伯这个面子,卡梅莉拉看了两眼,把请柬放在桌角,米莉亚便当她答应了。


马车从瑙恩堡出发,驶了大半个时辰,才远远望见庄园的轮廓。灰色的石墙爬满了藤蔓,尖顶的塔楼在树影间若隐若现。庄园比城内的伯爵府更大,也更旧——不是破败,是那种沉淀了年岁的旧,每一块石头都像是从上一个时代搬过来的。也难怪霍恩海姆伯爵更乐意常驻在庄园而不是城内的伯爵府邸。


已经有十几辆马车先到了,车夫们忙着卸行李,仆人们端着托盘在大门和侧廊之间穿梭,空气里飘着烤肉的香气和宾客们寒暄的声音。而后来的马车还在陆陆续续从大门外进来,就算只从规模来看,也可见得霍恩海姆伯爵在这方面上的影响力非同一般,难怪二皇子会放不下心安排给莱昂那样的任务。


卡梅莉拉站在人群的边缘。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藤蔓花纹,头发被艾琳娜一丝不苟地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分明的侧脸。


一位穿着墨绿色长裙的贵妇人迎上来,笑容殷勤:「卡梅莉拉小姐,好久不见。您这身裙子真是雅致。」


「夫人过奖了。」卡梅莉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而礼貌。


「上次在王都的茶会上见过您,一直想找机会和您说说话……」


「您过奖了。」卡梅莉拉站在那里,等对方把该说的客套话说完。


贵妇人见她不热络,讪讪地笑了笑,又聊了两句天气和庄园的景色,便识趣地告辞了。卡梅莉拉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说「劳您挂念」的时候说了,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又一位中年男人凑上来,腆着肚子,脸上堆着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卡梅莉拉小姐,上次在王都见过令尊,雷文伯大人真是风采依旧啊。」


「家父一切安好。」卡梅莉拉的声音很轻,没有继续往下接的意思。


男人等了等,见她不打算展开,便也识趣地退开了。


即便性格使然,但卡梅莉拉多少还是遵守社交礼仪,虽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和庸俗的人,但在社交场也并不会无缘由地对其他人表现出明显的冷漠、失礼的行为,除开罗莎琳德那样在自找麻烦的贵族,事实上在公共场合卡梅莉拉对待他人表现得相当克制。


讨厌青椒的孩童只会向其他人撒娇逃避,但对于大人来说却不行,即便面对不喜欢的事情,但也得做,并且做就投入一定的精力。而也许正是这方面让卡梅莉拉区别于年纪,表现在他人看来非常成熟。她的礼貌是一层薄薄的冰——光滑、完整、挑不出毛病,手摸上去是凉的,但起码不是小孩子的蛮横泼辣。


艾琳娜站在卡梅莉拉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端着一只保温茶壶,脸上带着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表情,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小姐需要的听从指令。


「你是卡梅莉拉小姐的侍女?」一个年轻的女仆走过来,穿着深绿色的制服,好奇地打量着柯薇塔。


「嗯。」柯薇塔点了点头。


「那你站那么远干嘛?」女仆看了一眼卡梅莉拉那边,又看了看艾琳娜,「你家小姐旁边那个穿深色裙子的,是你同事?」


柯薇塔又点了点头。


「那人真厉害,」女仆压低声音,「刚才我看到她一个人把小姐的房间全部整理好了,连花瓶里的花都换了新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做完走了。」


柯薇塔想说「她确实很厉害」,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嗯」。


女仆见她不太爱说话,讪讪地笑了笑,端着托盘走了。


柯薇塔重新看向卡梅莉拉那边。艾琳娜正在为卡梅莉拉添茶,动作很轻,壶嘴没有碰到杯壁。卡梅莉拉没有看她,茶倒好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看远处的枫林。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闷闷的感觉压下去。不是她做得差,是艾琳娜做得太好了。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不疼,但是很沉闷。


好在艾琳娜不是来抢我饭碗的。柯薇塔在心里开了个玩笑,试图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掩盖那份情绪。


她试图说服自己:这不挺好的吗?有人分担工作,小姐更省心,她也能轻松一点。艾琳娜来了后一切都很顺利,做为年长者她对柯薇塔的态度也没有居高临下,不随意使唤柯薇塔、自觉分担工作、偶尔还关照自己的一些私事。


嫉妒一个好人、一个能干的同事?这算什么……艾琳娜只是做好了自己该做的事,自己就自顾自地被别人的优秀刺痛吗?这不就跟前世那些讨厌的家伙一样。

柯薇塔不想正视这份情感,感觉如果说出来的话,就像承认了自己是个有着卑劣根性的坏家伙一样,那样反而真的无地自容了。


远处的枫林在风中轻轻晃动,红色的叶子像一片燃烧的云。卡梅莉拉的目光落在那片云上,不知在想什么。艾琳娜站在她身后,安静得像一堵墙。


柯薇塔靠在廊柱上,手臂上的披肩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三个人,三个位置,各怀心思。


而宴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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