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与此同时另一边。

审讯室设在庄园地下一层，原本是用来存放葡萄酒的，石墙很厚重，窗户开得很高很小，即便白天也需要烛火照明。空气里残留着橡木桶和酒精的气味，混着潮湿的石灰味道，像某种陈旧的、被时间遗忘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在提醒着有些人永远不会被阳光照到。

莱昂推门进去的时候，艾琳娜已经被锁在墙边的铁环上了。双手铐在身前，铁链不长，够她坐在凳子上，但站不起来。对于护卫们的安排，莱昂没有反对。

艾琳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莱昂在对面坐下，把油灯放在木桌上。

「我只问三件事，接头方式、交接地点、府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在。」这种时候进行针对卡梅莉拉的绑架，就算不是大皇子的亲手指令，毫无疑问也是二皇子派系的行动，这种方向根本不需要审问也能知道，但对于具体细节还需审讯。

「说了我能活吗？」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但现在交代对你我都好，女士。」莱昂回答的很干脆，虽然并不是那种以血腥手段为乐的人，但这毕竟算是工作，而且事关大人物，容不得马虎。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脚上铁链半垂在地上，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墙上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她看着莱昂，这个年轻人比她预想的要沉得住气，没有威逼利诱，一点不着急的样子，坐在那里，等她开口。这种人不好对付，如果莱昂像之前的人一上来就威胁要动刑，她反而觉得习惯些，但莱昂什么都没做，这种安静比任何手段都让人不安。

艾琳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铐，铁环打磨得不算平整，边缘有些扎手，手腕处已经有些溃烂，魔力被死死的压制住，她挪了挪手腕找到一个不那么疼的角度，在脑里权衡着，几天过去，想要从这里安全脱身已然不可能，对于幕后的人来说，在失手的那一刻她便不再是同僚，而是需要被切断的尾巴，缄口沉默显然也不能为她带来荣誉或是好处，艾琳娜不是那种为了职业信誉而付出一切的亡命暗杀者。

「府里没有其他人了。」她终于开口，「就我一个。」

这本就是贵族云集之地，霍恩海姆伯爵的安保方面有保证——起码伯爵府和庄园是这样，至少要突然在宴会里安插那么多人并不是件简单的事，不然也不会选择进行那么多步骤、设定场地再去进行行动。还算合理，莱昂没有追问，等她继续。

「至于接头方式和地点，」艾琳娜说，「说了你也抓不到，他们早就撤了，我不过是个执行的人，上面的人不会明知道我被抓住还傻傻留在原地等你。」

「那是我的事，你只需要说你知道的。」

「……城外大概五里，有一个废弃的猎场看守屋。往东边走，大路旁有一条岔道，尽头就是。原计划是带到那里交接。接头的人会在那里等，按之前说的，现在应该已经走了。」

她说完，靠回墙上。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声轻响。

「交接的时候用什么东西确认身份？」莱昂问。

「他们认识我，至于对方，交接的时候他们会有信物。」

「那些人是谁。」

艾琳娜摇了摇头「我只认脸，不知道名字。你抓了也问不出什么，他们知道的不会比我多。」

莱昂看着她的脸，艾琳娜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在说谎还是说实话。但逻辑上没有矛盾，毕竟按之前说的，针对卡梅莉拉不是什么小事，即便失败，安排往往也不会是一戳就破，这种行动讲究单线联系，动手的层级往往也接触不到更高的人。

「之后会有人再审你一次，希望这次该说的你都说了，女士。」莱昂站起身。

艾琳娜没有接话，她闭上眼睛，靠回墙上。莱昂拿起油灯走到门口，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铁锁咔嗒一声扣紧，只剩下门外壁灯漏进来的一线昏黄。

顺带一提，另外五人的审问在见艾琳娜之前就已经结束，其中也不是没有守口如瓶的，莱昂确实花了不少时间，这两天一直泡在这地下的濡湿阴影里。他有些怀念之前的日子了，虽然不是和所有同事都处得来，但起码团里的工作不用他一个人承担，偏偏是这次一同配属过来的人出了问题，简直是最坏的情况，事情都落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当然，霍恩海姆伯不是没有提供支援，再怎么说事情也是发生在他的领地上，又恰恰是在他举办的宴会时间点上，如果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怀疑，霍恩海姆伯当然需要自证清白，对于莱昂需要的地方，大都是全盘接受，没有保持之前那种对于派系斗争作壁上观的中立态度。

这是自然，霍恩海姆伯本来也没必要为了卖大皇子派这个面子而特意得罪莱昂，更何况就这样让火在他的身上烧起来，即使表面上不说，想必也感到折了面子不开心吧——偏偏是在他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招待生意的时候。虽然在能否改变霍恩海姆伯倾向二皇子的问题上还有待观察，但这么久的审查下来，应该不用担心他完全倒向大皇子派。

脱下外套，上面已经有了因为一直呆在地下室沾染霉菌的味道，另外，还带着某些人干涸的血液——审讯技能也是团里必修的课程之一。

「真想马上先去洗个澡」莱昂皱了皱鼻子，那夜拼尽全力的急行一开始就让他大汗淋漓，后面又是战斗又是泡在地下室审讯，他还没来得及洗过澡，身上的味道……不怎么友善，即便不操持着什么贵族气度，忍受不了这种黏煳煳的感觉也是很正常的。

「唉……」叹了口气，莱昂还是先从口袋里掏出纸张，拿起笔记录起来。抓捕当晚已经向皇都方向传了信报告了大概情况，但具体细节还需重新汇报，后续的管制和押送也需要征询意见。串联其他五人口中撬出来的信息，艾琳娜的供词没什么问题，说到底，和光知道就是敌对派系干的这点区别不大，没什么有价值的把柄，但也许对其他人来说不同，所以莱昂还是事无巨细的写了进去。

不知道皇都情况如何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估计那边也不怎么太平，做为骑士虽信任同僚，但主君的安危还是让他操心，自古以来牵扯到王位的事大多难以善终。边思考边动着手，写完了信件，附上署名装进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