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师对柯薇塔的例行治疗施法结束后,米莉亚敲开了卡梅莉拉的房门。
「小姐,牧师的治疗结束了。医师说您现在可以进去看看。」米莉亚的声音不大,说完就安静地站在门口。
卡梅莉拉从床上爬起来,跟在了米莉亚身后。
打开柯薇塔躺着的房间的房门,光线从走廊透进去,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卡梅莉拉走进去的时候,那位高个子医师正在收拾药箱,看到她进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提着箱子走了出去,牧师已经不在了,房间里只有柯薇塔,还有那张载着她的床。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小,木柴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炭块,偶尔崩出一两点火星,很快就灭了。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的味道以及绷带和亚麻布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病人的清淡气息。
柯薇塔还是躺着,灰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柯薇塔的脸还是白的,安静、平整、有些缺少血色。嘴唇上的干裂已经退了大半,留下一层薄薄的死皮,边缘翘起来。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臂缠着新的绷带,雪白的,叠得很整齐,左手从手腕到肩膀一圈一圈,没有一点缝隙。
卡梅莉拉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柯薇塔的脸,她额头上的几缕碎发被汗水浸过,贴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弯痕。眼睛紧闭着,细长的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很浅,被子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她突然想起柯薇塔第一次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样子,大概是不习惯羽毛笔,握得太紧指节发白,她念出一个字,柯薇塔就跟着读一遍,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每读对一个,眉头就松开一点,读到第三个的时候,那道纹就没有了。
不知为何一时间卡梅莉拉觉得那些回忆额外清晰,那可爱表情的影子在和眼前的脸重叠。这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卡梅莉拉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动了一下,明明没有咽下什么,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她把目光移到柯薇塔的手上,柯薇塔的右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手背上的划痕结了痂,深褐色的,一条一条,多得简直像是皮肤上长出的纹路。卡梅莉拉伸出手,碰了碰柯薇塔的指尖,有些冰凉,她把手指贴上去,从指尖贴到指根,然后翻过来,掌心朝上,托住柯薇塔的手。
柯薇塔的手比她的还小。手指短一截,掌心的茧还在,薄薄的,贴着卡梅莉拉的掌心。那是以前削土豆、提水桶留下的,后来柯薇塔调到卡梅莉拉身边,不再做那些粗活了,茧慢慢褪了一些,但没来得及完全消掉。她慢慢用双手握住柯薇塔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拢着,像对待一只刚学会飞、还没有力气的雏鸟。
「什么时候能醒。」卡梅莉拉问,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柯薇塔。
米莉亚站在身后轻声回答:「医师说不好,也许今天,也许还要几天。但身体在恢复,情况比之前好了一些,初期最重要的手术前两天都已经完成了,后续持续例行治疗就好。不幸中的万幸,目前看来没有落下什么影响终生的残疾。」
卡梅莉拉没有继续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双手拢住的那只手,用她的拇指在柯薇塔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柯薇塔没有反应,睫毛没有动,呼吸依旧很轻,连手指都没有蜷一下,就那么松松地摊着,任由她握着,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件被人小心翼翼放在床上的易碎品,等着谁来取走又或者永远留在这里。
卡梅莉拉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是一个喜欢主动触碰别人的人,以前也从来没有握着别人的手不放过。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医师已经说了一切都在好转,柯薇塔会醒,不会落下残疾,她可以安心回去了。但她没有走,她的脚没有动,她的手也没有松开。
卡梅莉拉感觉有什么在阻止自己那样做,并非外力却让她的脚步沉缓,发自体内却让她犹豫不前。
窗外的明媚的阳光慢慢变成了淡黄色,又从淡黄色变成银白色。壁炉里的柴烧完了,余烬在炉膛里慢慢变暗,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米莉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门半敞着,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因为握得太久,卡梅莉拉的手心微微出汗,但她还是没有松开。她看着柯薇塔的脸,那道浅浅的竖纹还印在眉心,她想起教柯薇塔识字时眉头松开的样子。之前她告诉自己那只是教学,聪明的人传授,求学的人承接,跟这世上所有师生一样,并无不同,自然,换个人也无所谓。
但她现在却想拒绝那种理所当然,她希望柯薇塔非她不可。
世上没有无缘由的情感,就连父女也不过是擦身而过。当初从离家再到搬到霍恩海姆伯爵这,卡梅莉拉的心里没有什么波澜,对她自己来说只不过是就像一只鱼换了个水箱而已。
柯薇塔那突然出现的不加掩饰的笨拙善意确实让她曾稍微有些不知如何对待,但说到底,世事难料,卡梅莉拉已经是个成熟的人,不会自作主张的以为世界会随自己意愿运转。但既然愿意贴上来,那稍微给予那人一点甜头也不是不可,卡梅莉拉多的是时间,教书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过是个出身低微的纯真女仆——即使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世俗蠢货,但说实话,卡梅莉拉最初并没把柯薇塔太当回事,是的,不过是个带点自来熟的小孩子而已,权当打发时间。虽然把日子过的让自己完全满意很难,但想要开心一点努努力还是做得到的,不是吗?她对柯薇塔也谈不上讨厌,有个人围着自己转其实也挺有意思。
她一开始没有想到柯薇塔会记住每一个字,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记住她喝茶的温度和看书的习惯,她没有想到柯薇塔会记得这么多。
她没期望过那指尖触及除了纸张之外的事物,她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握着柯薇塔的手,希望那些触感不要消失。明明那沉睡着的身体还很冰凉,为何手上的触感却如此炙热,又为何偏偏让我舍不得离开那几近要灼伤我自己的感受。
「绝不放手!」那声音回荡在耳边。
卡梅莉拉感受得到那时候的呼声,像被滚烫的烙铁直接贴上了脑仁一样,仿佛通过那缠绕着她的丝线,传递着那份不知为何如此厚重的情感直至自己这从未这般跳动的心脏。
「啊,我在。」她低声说,声音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这究竟是什么?想要知道,想要理解,即便现在不懂,我也同样想要学习。
我会一直都在,直到你主动放下这份让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的善意。
所以请你早些醒来,然后教教我。
柯薇塔。
完全就是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