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天花板……」
好吧其实不太陌生,吊顶的纹路和四边的装潢很熟悉,灰白色的石灰顶有几条细微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干涸的河床。一眼就能看出是在伯爵府里。
也许只是单纯想试试说出这句台词,又算是完成了一次新体验。柯薇塔能感觉到自己睡了特别久,充足的休息让柯薇塔的精神有些不同以往的亢奋,做出了不同以往的举动。
在贫民窟的时候每天都睡不安稳,还要忍受饿肚子的感觉;后面到了伯爵府,每天完成工作后倒是能有个正常的环境睡觉了;不过调配给卡梅莉拉后,跟着作息又有些不太对,吃完晚饭还得清理个人卫生……总之,即便是放在转生后,这也是柯薇塔许久未有的睡眠了。
当然,毕竟她整整睡了三天还要多。
房间内的光线很暗,并没有点蜡烛,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底下的缝隙透进来一线月光,把地板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大概是为了避免打扰休息,但因为刚睁开眼,即便只是借着窗帘透过的微弱的月光,柯薇塔依旧能看清房间,大概已经是夜深了,窗外一点声音都没有,房间内也没有其他人。
从床上起身,身侧传来阵阵疼痛。
「嘶……」一时间动作太大,大概是拉扯到了伤口,疼的柯薇塔倒抽一口凉气。啊,说起来之前还在战斗来着,她这才想起来闭上眼前发生过的事情,赶忙安稳下来。
她又躺了一会儿,盯着那条裂缝,脑子慢慢转起来,对了,卡梅莉拉……当时莱昂也在来着,既然目前自己还能完好无损的呆在霍恩海姆伯爵府,应该问题不大吧,柯薇塔松了口气。
不过好像也不算完好无损,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动了,她又试着抬了抬左臂,绷带缠得很厚,手臂沉得像灌了铅,抬到一半就放下了,没有力气。看着裹得像粽子的左手,柯薇塔这才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疼痛感。
但比起手臂和肋侧,有个地方的感觉更为突出。
「咕噜……」肚子简直像是回到了还在贫民窟的时光一样,因为腹腔内空无一物持续收缩到感到绞痛的程度,这种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好饿!本想着多少忍到天亮,毕竟看着自己这副样子,怎么都不像能被允许随意走动。但感受着久违的饥饿感,柯薇塔觉得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比起因为活动而从身体上传来的些许疼痛,这感觉让她更无法忍受。
柯薇塔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很慢,腰侧传来一阵闷痛,不是那种尖锐的疼,但依旧不太好受,她咬着嘴唇,忍住没有出声。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脚底板感觉到凉凉的,即便隔着地毯和袜子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冷意。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然后站起来,注意着动作,慢慢滑下床,她借着那点光摸到门边,手搭上门把,轻轻拧开,拉了一条缝。走廊里更暗,壁灯已经灭了大半,每隔很远才有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墙角晕开一小圈。她侧身挤出门,把门虚掩上,然后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左手抬不起来,她就用右手扶着墙,指尖划过墙上贴的墙纸,感受着细微的纹路,能摸到凸起的暗花,冰凉,光滑。她走得很慢,实在是快不起来,每走几步,肋骨侧面的钝痛就会提醒她别逞强。
走廊很长,她走了一半,拐过一个转角,差点撞上一个人。她抬起头,看到柯薇塔的时候愣住了。那双眼睛从迷茫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恼怒,从恼怒变成松了一口气——几种情绪在短短两秒内交替了一遍。
「你——」露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别人,但更怕自己忍不住喊出来,「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饿了。」柯薇塔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她自己也觉得这声音不太好听,但没有办法。
露西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把这几天的担心、着急、无奈全都从肺里挤了出来。
「你饿了不会喊人吗?你床头有铃!不管什么时候——」
「太黑了,我不知道有铃。」
露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弯腰把毯子捡起来搭在手臂上。
「我去厨房给你拿点吃的,你一个人回去行不行?」
柯薇塔看了看自己身后的走廊,又看了看露西,没有回答。
露西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走廊,沉默了两秒。
「算了……走吧,我直接扶你过去。」
「谢谢你。」
露西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在柯薇塔的胳膊上紧了紧,过了一会儿又松开。
厨房在一楼。从西侧客房区过去要穿过一条长廊,下一段楼梯。白天走这段路只要几分钟,晚上走廊暗,柯薇塔走得慢,花了将近一倍的时间。露西也不催,她走一步,露西跟一步,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慢慢地移动。
到厨房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光了。像是炉火和壁灯混在一起的暖色。门半敞着,蒸汽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一股麦子和肉汤混合的香气。柯薇塔闻到那个味道,胃勐地缩了一下,酸液涌到喉咙口,被她咽了回去。
露西推开门,扶着她走进去。厨房比走廊亮得多,长桌上的烛台已经点上了,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几口大锅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靠窗的面案上散着一层面粉,旁边码着几排刚整形好的面团,盖着湿布在醒发。角落里有人在洗菜,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响。看来时间也不算太早了,大概四五点,虽然天还黑着,但已经是厨房早班执勤的人开始准备早饭的时间了。
皮特正站在灶台边,用一把长勺搅动锅里的汤。他听到开门声,说了一句「早。」等他抬起头,看到了柯薇塔。长勺从他手里滑了一下,磕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你醒了?!」他的声音不算大,但那种惊讶的程度让洗菜的那个帮厨也停了下来,抬头往这边看。
皮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往哪放。他看着柯薇塔缠满绷带的手臂和苍白的脸,张了几次嘴,最后说了一句:「你饿了吧。」
柯薇塔点了点头。
皮特二话不说转过身,从架子上拿了一只碗,从锅里舀了满满一碗热汤,又从炉灶边的面包篮里取了两块还温着的黑面包,码在碗边。他端着碗走到柯薇塔面前,把碗放在桌上,又帮忙把面包掰成小块泡进汤里。
「先泡软了吃,你刚醒,胃受不了的。」他说,然后又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碗旁边。
露西扶着柯薇塔在桌边的长凳上坐下,柯薇塔坐下来的那一下,腰侧又疼了一下,她皱着眉,没有出声。用右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泡软的面包,汤是温的,大概之后还会再热一遍,不烫嘴,混着麦子的甜味和肉汤的咸味。她咽下去,胃里暖了一下,那种火烧一样的饥饿感稍微退了一点,她又舀了一口。
「慢点吃。」皮特在她对面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她,「又没人跟你抢。」
露西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你慢点,吃太快胃受不了。」
柯薇塔放慢了速度,但还是没有停。另外两人陪着柯薇塔边吃边聊。
「卡梅莉拉小姐没事,比你醒得早。她每天都来看你,有时候一天来两次。昨天牧师治疗的时候她还在门口等了很久。」
「艾琳娜被抓了,莱昂大人审的。已经关起来了,听说要后面要移交给王都那边,那几个绑匪也都没跑掉。」
「你昏了三天多,听米莉亚女仆长说还好没有严重伤到内脏,牧师还救得回来。」
「……」
柯薇塔把剩下的半碗汤喝完,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胃终于不拧了,身体也暖和了一些,但困意跟着涌了上来。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吃完就回去睡。」露西站起来,把毯子从她肩上拢紧了一点,「你这几天只能躺着,别到处乱跑。」
炉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个洗菜的帮厨已经洗完了,端着菜筐去了另一边的案板,刀切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皮特端着空碗去洗了。柯薇塔撑着桌沿站起来,露西扶着她,两个人从厨房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廊里的壁灯比刚才更暗了,晨光还没有透进来,但窗外的黑已经没有那么浓了,从纯黑变成了深灰,像墨水里兑了水,所以回去的路反而比去时清楚。露西扶着柯薇塔回到房间,把她安置在床上,帮她把被子拉到胸口。柯薇塔躺下去的时候,靠着枕头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帘还是拉着的,但那道缝隙里的光已经带上了一丝太阳的颜色。
柯薇塔闭上了眼睛,她以为自己会想很多事情——艾琳娜、卡梅莉拉、那些线、那天晚上的每一秒——但困意来得太快,像潮水一样淹上来,还没有等她抓住任何一个念头,就已经沉了下去。
她听到露西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听到柴火在壁炉里崩裂的声音、听到很远的地方、以及不知哪个房间传来的第一声早起的咳嗽。
然后她又睡着了。
初见标题,嘶,挂羊头卖狗肉?一口气看到最新话,不对,是自个儿脑子被堆料文染了。总的来说,像家门口大爷打的棉花糖,朴素的,来自白砂糖的微甜。情节的每一次大变化,给我一种感觉,对的对的,就是这样。然后,就没了,平淡的,但又合理。(找不到长评的地方)
醒了吗 如醒
感谢长评!这种“平淡”和“合理”是否和您心意呢?我自己来回看的时候也会担心是不是太过普通,或许是应该少去触及一些过于细枝末节的细节?多去靠人物对话之类的推动剧情?如果有希望我改变的方式,也请提出!
对在看的我,毫无疑问,是的,我需要这份平淡。在当下,普通可以成为作品的特点,温暖的,极具人情味的普通。我个人是喜欢细节的,立体的多面的人物形象,耐人寻味的情节。要是感觉不太对,不妨按照烹饪的秘诀(?),照着开始的那股劲,先做完再复盘。不然思路一乱,恐怕比现在还糟糕。最后感谢作者的回复: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