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木板的纹理在抹布的摩擦下变得清晰起来。

手有些酸，但我没有停下。

老板说这是演戏，卡莉要演好这个笨手笨脚的员工。

只要卡莉好好擦灰，那个可怕的大小姐就不会找老板的麻烦了吧？

我悄悄地转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书桌那边。

老板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画满红色蓝色线条的羊皮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看起来很累。

而那个冷冷的大小姐正跨坐在老板的腿上，把脸埋在老板的脖颈里，呼吸很平稳，应该是睡着了。

好羡慕。

老板的左手虚虚地揽着大小姐的腰，右手拿着羊皮纸，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老板好辛苦……卡莉想帮老板揉揉肩膀。

可是我不能过去。

我只能重新面对书架，用力地擦拭着同一块木板。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老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纸张摩擦的声音停了。

我又偷偷看过去。

老板放下了羊皮纸，他的视线没有看着桌子，而是越过了大小姐的头顶，看向了房间那扇半开的窗户。

窗外是奥罗拉宅邸的花园。

我顺着老板的视线，从书架旁边的缝隙看出去。

在阳光明媚的花园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穿着黑白衣服，眼神总是很可怕的女仆。

另一个，是那个穿着白衣服，头发像金子一样，但是味道让人害怕的女人。

她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似乎在说着什么。

虽然离得很远听不见声音，但能感觉到她们之间的气氛很紧张。

老板看着窗外，眉头皱得更深了。

就在这时，坐在老板腿上的大小姐动了一下。

「唔……」

大小姐发出一声轻微的鼻音，慢慢抬起了头。

她揉了揉眼睛，金色的瞳孔里还有些迷糊。

「葛葛……」

大小姐软糯地叫了一声。

老板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赶紧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芙洛，你醒了？」

 老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张。

大小姐没有回答。

她顺着老板刚才视线的方向，转过头，看向了那扇半开的窗户。

房间里的温度，一瞬间就降了下来。

我感觉到手里的抹布变硬了，木板上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好冷……大小姐生气了。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手里的抹布机械地在木板上蹭着。

「葛葛……在看什么？」

大小姐的声音变得很低。

「没，没看什么。只是看书看累了，稍微放松一下眼睛。」

大小姐转回头，死死地盯着老板。

「骗人。」

大小姐伸出两只冰凉的小手，捧住了老板的脸颊。

「葛葛刚才，一直在看那个女仆，还有那个恶心的女人。」

「我没有，芙洛，我真的只是……」

「葛葛是芙洛的。」

「为什么葛葛要看别人？那个女仆有什么好看的？那个讨厌的金发有什么好看的？」

「芙洛，你先冷静一点……」

 老板试图把大小姐的手拿下来，但大小姐反而抱得更紧了。

「葛葛是不是觉得她们比芙洛好看？是不是想去找她们？」

「绝对没有这回事！我们芙洛最可爱了，我怎么会想去找她们呢。」

老板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

老板在害怕。那个大小姐在欺负老板。

我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抹布，指关节都泛白了。

我想冲过去把那个大小姐拉开，我想告诉她不要欺负老板。

可是……

我要演戏。

老板说了，如果有其他人在场，就不能关心老板。

如果卡莉现在过去，老板的计划就破坏了，老板会有危险的。

我咬着嘴唇，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发出一点声音。

「既然葛葛觉得芙洛最可爱……」

大小姐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点，但那种冰冷的气息并没有散去。

她凑近老板，鼻尖几乎碰到了老板的鼻尖。

「那就证明给芙洛看。」

「证……证明？怎么证明？」 

大小姐的嘴角勾起一抹小小的弧度。

「来啾啾吧。」

听到这几个字，我擦书架的手停住了。

「诶？！」 

老板也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葛葛如果不亲芙洛，就说明葛葛在骗人，心里还在想着外面那些脏东西。」

大小姐的语气很坚决，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是，芙洛，我们是兄妹啊，而且你才五岁……」

「兄妹怎么了？芙洛不管，而且之前已经做过了。 」

已经做过了...是什么？

大小姐闭上眼睛，微微嘟起嘴唇，把脸凑得更近了。

房间里的温度又下降了一些，能看到老板呼出的白气。

老板看起来很纠结。

他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芙洛，换个方式好不好？我给你讲故事？或者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不要。 」

 大小姐闭着眼睛回答， 

「就要啾。」

老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从书架的缝隙里看到，老板慢慢低下头，在大小姐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样可以了吧？」 

大小姐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不满。

「不行，不是这里。」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要亲这里。」

「芙洛，这真的不行……」

「那葛葛就是想去找那个白衣服的女人了。芙洛现在就去把她冻成冰块！」

大小姐说着就要从老板的腿上下来。

「等等！别去！」

老板赶紧拉住大小姐的胳膊。

「我……我知道了。」

老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出来了。

老板被逼迫了，老板不想亲她。

我感觉心里闷闷的，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为什么老板要被这样欺负？那个大小姐明明是老板的妹妹，为什么要这样逼老板？

我看着老板慢慢凑近大小姐。

大小姐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她主动迎上去。

两人的嘴唇碰在了一起。

「唔……」

大小姐发出一声奇怪的鼻音，双手环住老板的脖子，把老板抱得紧紧的。

我立刻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木板。

不看，卡莉什么都没看到，卡莉只是个擦书架的员工。

可是，那细微的摩擦声还是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的耳朵为什么这么好？

我咬紧牙关，手里的抹布在木板上擦出一道道水痕。

「葛葛的味道……最喜欢了。」

过了好一会儿，大小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好了，芙洛，可以了吧。」 

老板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嗯。」 

大小姐似乎很满意，

「只要葛葛乖乖的，芙洛就不会生气。」

她重新把脸埋进老板的颈窝里。

「葛葛继续看书吧，芙洛陪着你。」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机械地擦着书架，眼眶有点发热。

老板……好可怜。

卡莉要快点变强，卡莉要赚很多钱。

等卡莉有用了，一定要把老板从这个可怕的家里带走。

我把那枚银币紧紧地贴在胸口，隔着衣服感受着它的硬度。

「喂，那边的。」

大小姐冰冷的声音突然在我背后响起。

我吓得浑身一抖，赶紧转过身，低下头。

「大……大小姐。」

「你擦得太慢了，去把地板也擦干净。」

大小姐的语气充满恶意。

「芙洛，她已经擦了很久了，让她休息一下吧。」 

老板试图帮我说话。

「葛葛刚才不是还说她笨手笨脚的吗？笨就要多干活。」 

我抬头看了一眼老板，他的眼神里满是歉意。

「是……卡莉这就去。」

我蹲下身，把抹布按在地板上，一点一点地擦拭着。

没关系，这是演戏，老板在心里是关心卡莉的。

我这样告诉自己，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只要能待在老板身边，这点辛苦算不了什么。

木地板有些粗糙，没有经过仔细打磨的边缘藏着细小的木刺。

我的手掌贴在上面，一点一点地用力擦拭。

偶尔会有木刺扎进皮肤里，有点刺痛，但我没有停下动作。

比起在那个黑漆漆、充满怪味的地方挨打，这点痛根本算不上什么。

身后传来羊皮纸翻动的轻微声响，还有大小姐平稳的呼吸声。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身后的翻书声停了。

「卡莉。」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

我肩膀一缩，下意识地想要回答，但马上想起了老板的嘱咐。

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不能随便说话。

我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擦地板的动作。

「卡莉，过来。」

老板的声音又响了一次，依然压得很低。

我犹豫了一下，悄悄转过头。

大小姐还趴在老板的怀里，眼睛闭着，似乎睡得很熟。老板一只手护着大小姐的腰，另一只手冲我招了招手。

我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轻手轻脚地挪了过去。

「老板……」

 我用气音叫了一声，站在离书桌还有两步远的地方。

老板看着我，眉头皱了起来。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我的手。

「手伸过来给我看看。」 

老板的声音很轻，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

我愣了一下，把手背到身后。

「脏……」

地板上的灰尘都沾在手上了，还有刚才被木刺扎破的地方也渗出了一点点血丝。

「伸过来。」 

老板的语气不容拒绝，但眼神却很温和。

我只好慢吞吞地把手伸了过去。

老板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心摊开。他的手指很暖和，轻轻地碰了碰我掌心发红的地方。

「被木刺扎到了吧？」 

老板低声说。

「不痛的。」 

「都流血了还说不痛。」

 老板叹了口气，指尖亮起一点点微弱的绿光。

那光芒很淡，但照在我的手心上时，那种微弱的刺痛感瞬间就消失了，被扎破的地方也重新变得平整。

我呆呆地看着老板的手。

「好了，别擦了。」 

老板松开我的手腕， 

「去旁边坐着休息一会儿。」

「可是……大小姐……」 

我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大小姐。

如果她醒了，看到我没有在干活，一定会生气的。

到时候老板又要被欺负了。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大小姐，又叹了口气。

「帮我一把。我们把芙洛送回她的房间去。」

我点点头。

老板小心翼翼地托住大小姐的后背，试图把她抱起来。

但是老板的力气太小了，只是稍微抬高了一点，他的额头上就渗出了汗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老板，卡莉来。」

我赶紧伸出手，从另一边托住大小姐的肩膀和腿弯。

好冷。

接触到大小姐皮肤的那一瞬间，一股寒气顺着我的手心直接钻进了骨头里，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看到老板吃力的样子，我咬紧牙关，把大部分的重量都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非常缓慢地挪出了房间。

走廊里静悄悄的。老板走在前面，双手托着大小姐的上半身，我跟在后面，抱着她的双腿。

老板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老板，累了吗？」 

「还行……马上就到了。」 

老板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好不容易挪到了大小姐的房间，我们合力把她放在了那张堆满毛绒玩具的大床上。

老板拉过被子，仔细地给大小姐盖好，然后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过身对我招了招手。

我们退了出去，轻轻关上房门。

回到老板的房间，门一关上，老板整个人就像抽去了骨头一样，直接瘫倒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累死我了……这丫头怎么变得这么沉了...看来最近吃的挺好的。」 

老板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走到桌边，端起之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递到老板面前。

「老板，喝水。」

老板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谢谢你啊，卡莉。要不是你帮忙，我一个人绝对搬不动她。」

 老板把水杯放在桌上，看着我笑了笑。

我站在书桌旁，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不安地绞着裙角的布料。

我的视线落在老板那张因为劳累而有些苍白的脸上。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看着我的时候，总是带着那种暖烘烘的温度。

在那个黑漆漆的地方，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只有老板不一样。

他给我穿干净的衣服，给我银币，还帮我治好手上的木刺。

即使是在其他人面前装作很凶的样子，他也会在没人的时候悄悄安慰我。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老板…… 」 

「嗯？怎么了？」 

老板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温和。

我咬了一下嘴唇，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着老板的眼睛。

「老板……为什么，要对卡莉这么好？」

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卡莉很笨，连字都不认识。卡莉是……是从那个脏地方来的亚人。老板为什么要把卡莉救出来，还要对卡莉这么好？」

我一口气把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我害怕听到答案。

害怕老板说，只是因为我可怜，或者是因为我能干粗活。

老板愣了一下，他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他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很好看的笑容。

「因为我相信你啊。」

老板的声音很轻，但落在我的耳朵里却很重。

「相信……卡莉？」 

我呆呆地重复着这个词。

「是啊。」

 老板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在这个家里，有很多事情我做不到，也有很多话我不能对别人说。但是，我觉得如果是卡莉的话，一定可以帮我，也一定会替我保密。」

老板伸出手，放在了我的头顶上。

「我相信卡莉是个好员工，也是个好朋友。这个理由够吗？」

好朋友，相信。

这两个词在我的脑子里转来转去。

在那个黑漆漆的地方，没有人相信谁，大家只想着怎么抢到半块发硬的面包。

可是老板说，他相信我。

我的眼睛突然变得很酸，眼眶里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快要掉下来了。

「卡莉……」 

我吸了吸鼻子， 

「卡莉一定会帮老板的！卡莉会干活，卡莉会保护老板！」

我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老板看着我，突然轻笑出声。

「我知道，我知道。」

老板突然张开双臂，直接把我抱进了怀里。

「老、老板？」

我的脸撞在老板的胸口上，鼻尖全是老板身上那种干净的味道。

老板的双手环住我的后背，然后，他的一只手顺着我的后脑勺滑到了我的头顶，捏住了我的兔耳。

「唔！」

我浑身一抖，兔耳是兽人很敏感的地方，却被老板这样坏心眼的玩弄。

老板的手指在我的耳朵根部轻轻揉捏着，那种麻麻的感觉顺着脊背窜了下去。

「老板……」

 我软绵绵地叫了一声，身体完全使不上力气，只能靠在老板怀里。

「卡莉真乖。」 

老板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带着明显的笑意。

老板的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他捏住了我的一侧脸颊，轻轻往外扯了扯，然后又用指腹在上面揉搓着。

「软软的，手感真好。」

我的脸变得很烫，绝对已经红透了。

老板的动作并不粗暴，反而很温柔。

他在我的头顶，耳朵和脸颊上揉来揉去，就像是在揉玩具。

「老板……卡莉的脸，要变形了。」 

我小声抗议，但并没有躲开。

「变形了也很可爱。」 

老板笑着松开我的脸颊，改为用手掌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抚摸， 

「今天擦了那么久的书架和地板，辛苦了。」

「卡莉才不辛苦。」

 我把脸埋在老板的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

我的心跳很快。比平时都要快。

扑通扑通的，像是在打鼓。

老板的怀抱很暖和，那种暖意把刚才搬运大小姐时沾染的寒气全都驱散了。

我闭上眼睛，任由老板的手在我的头发和耳朵上揉搓。

我回想起老板关于『恋爱』的解释。

心跳会变得很快。

我现在看着老板，心跳就很快。

会想一直和他待在一起。

我不想去自由的地方，只想待在老板的房间里，哪怕是睡在沙发上。

会想把好东西都给他。

我没有好东西，只有老板给的一枚银币。

但我愿意把所有的力气都给老板，帮老板干活，帮老板背那些难背的图。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被治好的手心。

老板说，这是感激。

可是，感激会让人的脸变热吗？感激会让人在被握住手腕的时候，觉得连指尖都在发麻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老板刚才帮我治手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想把手抽回来，我想让老板一直握着。

我突然觉得，如果这就是恋爱的话，好像也很好。

「卡莉？」

老板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我。

「嗯？」

我睁开眼睛，仰起头。

「明天还要早起去地下室，早点睡吧。」

 老板拍了拍我的后背，松开了怀抱。

离开老板怀抱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丝失落。

「是，老板。」

我退后半步，看着老板转身走向床铺。

然后走到角落的沙发旁，拿起那条羊皮毯子。

卡莉会变强的。

卡莉要帮老板，要保护老板。

因为老板相信卡莉。

我把毯子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