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卡莉双手捧着水杯，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桌旁。

「老板，水。」

她小声说着，规规矩矩地退开半步，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谢谢。」

我端起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把恶心感压下去了几分。

我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桌面上那叠厚厚的羊皮纸。

今天要背的是人体颈部的血管和魔力节点分布。

密密麻麻的红色和蓝色线条交织在一起，旁边标注着各种晦涩难懂的精灵语和通用语。

还好在邪神大人的帮助下我能看得出来写的到底是什么。

「颈动脉左侧三分之一处，主魔力干线交汇点……若注入过量治愈魔力，会导致脑部血管瞬间增生破裂……」

我一边小声念叨着，一边用手指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

这种把救人的知识反过来当成杀人指南来背的感觉，真的非常糟糕。

卡莉没有走远，她从墙角搬来一张小木凳，放在距离书桌一米远的地方并拢双腿坐了下来。

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背得头昏脑胀，偶尔抬头活动一下酸痛的脖子，就会对上卡莉的视线。

她也不说话，只是在看到我抬头时，兔耳会微微向上竖起一点，然后指了指桌上的水杯，示意我喝水。

「这东西真的不是人背的。」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往椅背上一靠。

卡莉立刻站起身，走到桌边，伸出小手探了探水杯的温度。

「老板，水凉了。卡莉去换热的。」

「不用麻烦了，凉的正好提神。」 

我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羊皮纸， 

「我得在明天早上之前把这三张图全背下来，不然那个女人真的会……」

『叩、叩、叩。』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我的抱怨。

我瞬间绷直了后背 。

「葛葛，你在里面吗？」

芙洛斯蒂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她怎么来了？！

我猛地转头看向卡莉。

卡莉也听到了声音，端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

「卡莉，计划！」 

我压低声音，用口型对她说道，同时指了指房间最角落的那个大衣柜。

卡莉立刻反应了过来，迅速退到衣柜旁边，低下头，双手死死地绞着黑色的裙摆，摆出一副唯唯诺诺的仆人姿态。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芙洛？你怎么过来了？」

芙洛斯蒂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银质托盘，上面放着几块精致的蓝莓小饼干。

她穿着那件冰蓝色的连衣裙，金色的瞳孔在看到我的一瞬间亮了起来。

「母亲说葛葛在跟那个精灵学习，芙洛拿了点心给葛葛。」

她端着托盘走进房间，目光在书桌上的羊皮纸上扫过，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缩在角落里的卡莉身上。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书桌边缘的木纹上开始凝结出细小的白色霜花。

「葛葛。」

 芙洛斯蒂娅的声音冷了下来，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卡莉，

 「这只兔子，为什么在这里？」

我转头瞪向卡莉，提高音量：

 「还愣在那里干什么？没听到我的话吗？去拿抹布，把书架从上到下擦干净！擦不完今天不准吃饭！」

卡莉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是……是，老板。卡莉这就去。」

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慌乱地转过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块抹布，面对着书架开始机械地擦拭起来。

芙洛斯蒂娅盯着卡莉看了一会儿，眼中的敌意稍微减退了一些。

她走到我身边，把银质托盘放在书桌上，然后直接挤进了我和书桌之间的狭小空隙里。

「葛葛不要生气。」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伸出冰凉的小手捧住我的脸颊。

「那种笨笨的下人，赶出去就好了，芙洛可以帮葛葛整理资料。」

「不用了，芙洛。」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我脸上拿下来，

「席尔薇阁下布置的功课很难，你在这里会觉得无聊的。」

「芙洛不无聊。」

她固执地摇了摇头，顺势跨坐在我的大腿上。

「唔！」

 我闷哼了一声，这丫头虽然轻，但突然坐下来还是有点分量。

她伸出双臂环住我的脖子，把脸贴在我的颈窝里，冰蓝色的双马尾垂落在我的胸前。

「芙洛就在这里陪葛葛。芙洛很安静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瞥了一眼正在擦书架的卡莉。

卡莉背对着我们，抹布在木板上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我确实感觉大腿上一阵冰凉，芙洛斯蒂娅的体温本来就低，现在她刻意释放出一点魔力，显然是为了警告房间里的『外人』。

「芙洛，你这样我没法看书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试图把她抱下去。

「葛葛看葛葛的。」

 芙洛斯蒂娅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的， 

「芙洛只占一点点地方。」

她完全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我只好一手揽着她的腰，防止她掉下去，另一只手拿起羊皮纸，继续死记硬背。

「胸椎第三节，连接心肺魔力循环，破坏此处会导致神经中枢麻痹……」

「葛葛在念什么？」

 芙洛斯蒂娅突然抬起头，金色的瞳孔看着羊皮纸上那些恐怖的图案， 

「看起来好恶心。」

「这是治愈魔法的理论。」

 我硬着头皮解释。

「治愈魔法需要学这些吗？」 

她歪了歪头。

「席尔薇阁下说，要了解人体构造才能更好地治愈。」

 我把责任全都推给了那个解剖狂魔。

芙洛斯蒂娅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

「那个精灵女人，很讨厌。」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说得对。

「咳咳。」 

我干咳了两声，试图转移话题， 

「芙洛，你带来的饼干看起来很好吃。」

「啊，对了。」

芙洛斯蒂娅立刻松开我的脖子，转身从托盘里拿起一块蓝莓饼干，递到我嘴边。

「葛葛，张嘴。」

我张开嘴，咬住那块饼干，蓝莓的酸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味道确实不错。

芙洛似乎没有下药。

「好吃吗？」

 她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很好吃。」

芙洛斯蒂娅开心地笑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还在擦书架的卡莉。

「喂，那边的。」

她突然出声。

卡莉擦书架的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红色的眼睛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大……大小姐。」 

「葛葛说你很笨，连水都倒不好。」

 芙洛斯蒂娅的语气高高在上，这时候倒像是个贵族小姐。

 「那你就在那里擦一整天的灰吧。不准偷懒，也不准打扰葛葛看书。」

「是……卡莉明白了。」

卡莉紧紧攥着手里的抹布，重新转过身去面对书架。

这样看芙洛完全就是恶役千金...必须找个机会矫正她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艰难地啃着那些枯燥的解剖知识，芙洛斯蒂娅在我的腿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似乎是睡着了。

卡莉已经把那个书架擦了整整三遍，木板都被她擦得反光了。

我悄悄抬起头，对卡莉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卡莉看到我的手势，动作顿了一下。她摇了摇头，用口型对我说了两个字。

「演戏。」

她继续拿着抹布，走向了旁边的衣柜。

我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孩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得多。

『库库……真是个固执的小家伙呢。』

修普诺斯轻笑着。

『小露露恩，你捡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宝贝哦。』

我低下头，看着羊皮纸上那些复杂的线条，心里的焦躁感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