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靜。
絕對要冷靜。
若不這樣的話,就永遠辦不到自己真正想對眼前那傢伙所做的事情。
也許是玉藻前施加於自己身上的術式的緣故,即便憤怒依舊在體內翻湧,卻被一層異樣的沉著強行壓制了下來。
以及如何在擊敗他後好好凌遲他的期待。
遍布於地、散發著惡臭的鮮血在眼前凝結成箭,配合著向馬浩太雙手的揮舞,朝著捷德等人激射而去。
或許是剛取得力量不久,向馬的攻擊空有魔力缺乏技巧,血箭不是被捷德凝聚的岩盾正面擋下,便是被附魔體術輕易擊潰。
這種貨色,此刻大概也只能憑著記憶中零碎的任務錄像,模仿幹員平時的戰鬥方式。依樣畫葫蘆的策略,反倒讓距離被自己、凱文,以及玉藻前一步步拉近。
「切!」碩大的雙眼睜圓,浩太握緊雙拳,伴隨著血刺胡亂揮舞。
玉藻前攤開摺扇,橘紅色的火焰自扇葉中燃起,隨著她靈動輕巧的身姿,將迎面而來的血一一蒸發。
凱文只是向前畫出一斬,藍焰的劍氣破空而出,迫使浩太側身閃避。
然而仍然慢了一瞬。
那一斬傷及了他,右肩一整塊血肉連同西裝布料被削落,浩太發出哀嚎,下意識抓住傷臂。
捷德見狀便趁勢向上猛抬膝蓋,以骨猛擊對方腹部,比例怪異的身軀被轟得離地,翻飛至半空——
灌入魔力的拳頭接連揮出。兩記迅猛的直拳命中肋骨,碎裂的觸感清晰地回傳至指節。
而隨後的鉤拳則將力量與魔力集中在腹部,將浩馬擊向天花板,哥布林般的身軀就這樣直直地向上飛去,命中佈滿鹵素燈的展望聽穹頂。
玻璃形成的燈罩碎裂刺進血肉,滾燙的燈泡燒灼肌膚,使向馬課長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強光使浩太幾近睜不開雙眼,直到一抹藍色身影遮蔽了光源,而那正是他名義上的下屬,凱文。
對方在空中摺疊、伸展身體,抬腿猛然踹下。
總部內砰然作響,磁磚碎裂,浩太重重的落地,並將瓷磚地板砸出了一個大洞,伴隨著原先就在地面上的血肉殘肢一同墜至下一樓層。
瓦礫伴隨著塵土飛揚,捷德等人依序站在破洞邊緣,俯視下方。
「凱文……你會不會下手太重了點?」玉藻前一手扶腰,另一手持扇為自己搧風,「要是那傢伙就這樣死了,捷德可就享受不到了。」
凱文推了推眼鏡,語氣一如既往地從容:「抱歉,沒有下意識地收力。一般情況下,那樣的高度,應該已經粉身碎骨了。」
捷德則在煙霧與瓦礫之中搜尋對方的蹤影,暗自希望那傢伙至少還留著一口氣,供自己折磨。
就在這個念頭浮現的同時,腳下的地面微微震動。
無數血刺自地面竄出,轉瞬之間,地板如蜂巢般佈滿孔洞,腳踩之處隨之崩塌。
在幾人落下過程中,對方的攻擊並未停止,然而還是盡顯胡亂。
摺扇開展,狐火縱橫,鮮血尚未觸及玉藻前,便已蒸化成霧;凱文則是單手寫意的揮著長刀,即使是血滴,也被他斬為兩半。
而腥紅在觸及捷德身前的瞬間,便化作金色碎屑,消散於虛空。
「在那說什麼呢——」
吵雜刺耳的聲音再次揚起。
「老子怎麼可能這樣就死去!」
浩太的身影再度映於在幾人的眼簾,西裝變得破爛、充滿肥肉與皺紋的軀體被緊繫的皮帶擠壓的明顯,其上佈滿大大小小的傷口,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肉芽將撕裂處填補。
他抬頭張嘴,接著沿著樓層之間水泥塊低落的鮮血,兩手則一同升起,像是在蒐集雨水般承接著那些曾經流淌在生命體內的腥紅。
本就令人反感的外貌,現在伴隨著奇異,變得更加令人作嘔。
「這樣也好,」捷德活動著頸部,骨骼發出喀喀聲響,「讓你就這麼死去,反倒是便宜你了,課長。」
浩太舔舐著嘴角殘留的血液,眼神扭曲。
他發出低沉的笑聲。
「有誰不喜歡掌控一切的感覺呢?讓事情隨著自己的慾望發展,沒有比這更令人痛快的事了。」
「我不像你這小子,」浩太咧嘴,「連自己的女人都守護不了。」
捷德倒是沒有理會對方,課長此刻的模樣,與他知識中某種非人生物逐漸重疊。
「凱文,」捷德低聲開口,「你剛才說……這傢伙的樣子你很熟悉。關於吸血鬼,你知道些什麼?」
隨著這句話落下,他壓低重心,魔力在體內凝聚,準備再戰。而尚未發語的凱文、玉藻也一樣,也同時進入戰鬥姿態。
滑稽的身影以驚人的速度竄入幾人的包圍中心,臉上擠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太慢了!」向馬浩太自信地宣告,然而下一秒狐火、藍焰雙雙命中,這一次,捷德將金色魔力凝聚為利刃,以細如絲線的魔力與手臂相連。
利刃一勾一勒,毫不留情地劃開向馬的肌膚,使玉藻前與凱文的攻擊得以順勢滲入。
然而,這一次的疼痛,並未讓向馬完全停下動作——
捷德扭動腰際,力量與魔力在瞬間完成聚合,再度狠狠灌入那比例極不均衡的上半身。
「噗嘎——」那身軀就這樣擊破落地窗,翻飛而出。
不過,三人同時都有預感,這回也並非是結束。
「回答你剛才的問題吧,捷德。」凱文的聲音在破碎的風聲中響起。「你認為生命的本質是什麼?別往太深奧的地方想。」
從生物學上的定義與個人所習,想要得到答案並不困難。
捷德望著窗外喃喃的回應:「能夠做出決策、承載著靈魂,伴隨著軀體的生、老、病、死,對世界產生影響的個體。」
而無數這樣的個體,此時正在外頭那邊光景之中逝去。
「那麼,鮮血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科學上的定義你我都知道…因此我會調整我回答的內容。」捷德頓了頓,攤開手掌,看著血管下隱約浮動的金色脈動。
「連接軀體、靈魂,與虛空之間的媒介,驅動著每一個生命,乘載其有權調用的魔力、能量…」
像是被植入一段記憶一般,這句話浮現在念頭,捷德幾乎是自然而然地做出如此回應。
凱文沉吟了片刻後才回答:「正確答案…一般個體的軀體能力、魔力容量都是有所『限制』的。生老病死、未持有『權能』或『加護』都讓人類相較於其他物種來說,顯得『羸弱』。」
在凱文說到「其他物種」時,玉藻前的眉梢輕輕一動。
「所以,『有能力的存在』對人類做出了試驗。從根本上調整了肉體,讓體能、壽命、還有對魔力的耐受度做出了調整,並伴隨著代價——鮮血。」
凱文望著以穩定頻率滴落的鮮血,接續說著:「一次並未設計的嘗試,也許只是出自於那個存在的靈機一動。最初被改造那批的個體們自此需要大量的血液來維持強化過後的軀體。」
「原本覺得腥臭的血液變的甘甜,伴隨著不吸食就會飢渴、逐漸陷入癲狂的副作用,賦予了他們全新的身分…『吸血鬼』。」
也就是說,課長那傢伙的樣子,令凱文想到了「吸血鬼」。對於來自異世界的他來說,這樣的生物似乎也在彼端的世界橫行已久——
而捷德的思考,再度被打斷。
由鮮血凝聚的兩隻巨手,自左右同時襲來猛然拍合。三人早已抓準時機,高高躍起,在空中翻滾數圈後,各自落地。
向馬浩太自破碎的窗框處現身,臉上表情依舊猙獰。雙臂向兩側張開,手掌繃直,血手再度化為密集的箭雨,朝捷德等人傾瀉而下。
他們的身軀如鬼魅一般,精準的左挪右閃,穿梭於其中。而這次,捷德可以感受的到,每滴血中蘊含的魔力量正在提升。
向馬再度逼近,一個蹬步便闖入近戰距離。幾招幾式下來,已有不少攻擊命中。
「嗚!」
玉藻前被踹中側肋,魔力與蠻力一同衝擊而來。而下一瞬,凱文附魔著藍焰的劍,也被空手接下,即便刀刃將浩太的虎口劃開,使得鮮血緩慢留下。
在三人互相牽制的當下,伴隨著金色魔力的捷德自上空躍下擊向浩太,後者只能放手,在兩者相接的那刻,裂痕自浩太踩著的中心處向外輻射擴散,接著碎裂。
「總不能這樣沒完沒了!」凱文雙眼一蹬,揮舞著刀刃,每一擊凝聚了一定量上的瑪那,將樓層給一層層劈開,不讓對方有落地調整的機會。
捷德與玉藻皆心領神會,在下落的過程當中以破損的水泥塊與鋼筋為中繼點,不斷地緩衝、蹬出,不斷的在浩太身上打出了新的窟窿。
「頑強的傢伙…」
隨了妖力的流轉、使用,玉藻的尖牙隱約浮現,自嘴角露出,而狐耳與蓬鬆的尾巴也在不知不覺中浮現。
「讓開,兩位!」凱文雙手持劍過頂,抓準時機猛然下斬。藍焰裹挾熱浪與瓦礫,一同吞沒向馬,將其砸入下方樓層,徹底掩埋。
三人落地,微微喘息,戒備地注視前方。
「所以……」捷德瞇起雙眼,撥開額前凌亂的髮絲,「你的意思是,那傢伙現在變成了吸血鬼?」
「剛轉變的、或較低等的個體,通常能透過魔力操縱血液作為武器。」
凱文眼鏡的反光暫時隱藏了他的藍色雙眸。
「據我所知,高階的吸血鬼們較少使用。不是『不屑』或是該能力不好使,而是他們大多如人類一般,以更強大的軀體習得了相同規格的術式。」
「總之,一切都表明著,我們親愛的課長,目前被轉換成了那種存在。」
捷德迎上了同伴的目光。
凱文說的並沒有錯,向馬的身體能力、魔力等等面向逐漸跟上了他們幾人,其後也多了一份戰鬥本能在驅使著。
「既然如此,要是沒了鮮血,那傢伙的力量理論上來說就會衰退,軀體也會負荷不了,對吧?」
凱文緩慢點了點頭:「但他身上還有別種力量,發著藍光的眼睛、奇異的金色紋路…」
「我知道那是什麼。」
那正是聖餐——不,神血額外賦予的力量,適應良好的個體,所使用的術式都能得到昇華。
「那也並不是源源不絕的力量。我們有人數上的優勢,加上他一直以來急躁的個性——」
動靜自瓦礫堆之下傳來,一隻手自其中破土而出,隨後掩埋在浩太身上的瓦礫,朝著四散飛射。
眼前那人,也許可以說是「怪物」了。
原本滑稽的比例被強行拉伸,軀體變得壯碩,遍佈全身的傷口與臉部一同長滿蠕動的肉芽。雙眼湛藍,血管脈絡在皮膚下浮現,伴隨著流動的金光。
「告訴你們吧……」向馬的聲音低沉,「撕裂、疼痛、治癒。就算變成這副模樣,我也還沒完全習慣。」
他將食指按在太陽穴,猛然施力,指尖刺入其中,血液滲出。
「但這個循環——讓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活著』。」伴隨著手指的施力,浩太大笑了起來,「真是讓人High到不行啊!」
「你們不會懂的。」
「當時間與疾病一點一滴啃食你,當鏡子裡的自己每天都在腐朽,你才會明白,為了不失去好不容易抓到的一切,人類能做出任何事情。」
浩太張開雙臂,血液在他周圍盤旋:「而現在,我不用再怕了!這具軀體、這股力量…只要有足夠的血,我就能維持在顛峰。」
他的眼神變得貪婪而瘋狂:「整座城市…不,整個國家的人,都將會成為我的『養分』。他們的生命、他們的恐懼、他們的尊嚴…都將屬於我!」
他伸出舌頭,舔著自己醜陋的模樣,陶醉的說道:「真不曉得愉悅的侵犯後,再吸食血液,該會是多麼爽的一件事呢…」
「真噁心。」玉藻前皺起眉頭,摺扇一合,遮住了半張臉,「力量來的太快,卻沒有與之對應、能夠駕馭的心智。」
「是時候該做個了斷了,課長。」捷德的聲音異常平靜,金色的魔力在他身上緩緩流轉,「有本錢的話就向我們證明你那醜陋的力量何足輕重。」
若課長的力量不斷被激發,也逐漸適應了那份改造後的軀體,我方沒有理由不採取較為激進的方式,以及——誘導。
「凱文、玉藻,是時候收尾了,再這樣拖下去也不是辦法。」
「同意。」凱文握緊刀柄,藍焰開始在刀身上匯聚,「再這樣下去,只會讓他適應得更好。」
玉藻前輕輕點頭,妖尾在身後展開,狐火在尖端跳躍著:「那就速戰速決吧…這傢伙的嘴臉,妾身一秒都不想再多看。」
「哦?」向馬浩太歪了歪頭,臉上的笑容更加扭曲:「好啊!來吧!做個了斷吧!就憑你們…有辦法殺得了老子嗎?」
「拭目以待吧。」捷德淡淡地說,「而且,我會讓你後悔出生在這個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