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從來沒有想過,原來艾爾戴的人類,能夠如此令人作嘔。
自己毛髮之下的每一寸肌膚,都正在散發著厭惡與噁心——
金黃的雙眼閉起,范恩此刻只想離開這個地方。
對異部總部大樓第37層,碩大的展望廳內,只剩下兩名生者。
圓形穹頂原先由數顆鹵素燈照亮的金黃,此刻漫佈著斑駁的鮮血,猶如被紅色的噴漆胡亂噴灑一般。
而原本能夠眺望皇居與市中心的數面落地窗,也早已被濃稠的血漿遮蔽,外頭的景色再也看不分明。
「…」
死亡的氣息從四周傳來,范恩無奈地張開眼。
無數羸弱的人類倒臥在長椅之上,早已沒了生息。
血液尚未乾涸,仍從殘破的身軀中緩慢滲出,沿著地面流淌,最終匯聚到展望廳中央那片圓形地坪,如同一面扭曲的鏡子,映照出唯一仍在活動的身影。
血肉被撕裂的噗哧聲與筋骨被啃碎喀擦聲此起彼落。
眼前的人類正瘋狂地啃食、咀嚼,讓范恩不太相信,這正是與幾日前見到的同一人。
那時的他雖然渾身散發著腐朽與荒淫的氣味,但再怎麼樣也只是一個上不了臺面的貪生怕死之徒。
而現在——向馬浩太提起一顆頭顱,隨意地咬斷連接著頸部的脊椎,將碎裂的骨節吐在一旁。
范恩瞥了一眼頭顱的面容,頭髮散亂,雙眼仍然睜著,過度裝扮、裹滿白粉的臉上,恐懼尚未散去。
而下一刻,女人的首級就這樣被粗暴地擠壓變形,化為肉泥。鮮血濺落,更多的液體則伴隨著腦漿順著男人的下顎流入嘴中,喉頭上下起伏,吞嚥的動作清楚可見。
而那人的目光突然看向了范恩,令後者不禁皺起眉頭,此刻他終於明白,凪之所以指示不攻擊那棟建築的理由,只是為了餵飽眼前這個東西。
「向馬先生…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范恩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一邊開口,一邊緩步向前。
傳到腳掌上的是黏稠且溫熱的觸感,遍布的血液也將手上拖著的軀體染紅——那正是不久前擊敗的人,捷德的弟弟。
向馬浩太抬起頭,他的頭髮凌亂不堪,臉上沾滿鮮血,本就碩大的眼睛此刻正血絲遍佈,瞳孔散發著異樣的藍光。
「…我已經用部長的名義,召集對異部各課的主管前來會議了。」
「另外也下令,只要看到捷德那小子,就給老子抓回來。」浩太笑了一聲,醜陋的面容扭曲了起來,「嘖,真是的。明明你們來的時候,他才剛從老子的辦公室走出去,轉眼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嘖,不論何時都只會給老子添麻煩。」
范恩瞇起了雙眼,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向馬先生…你難道認為,他們會輕易相信你所傳遞出去的訊息嗎?」
向馬浩太嗤笑了一聲,搖了搖手:「那也無妨,憑我和你,還有凪那傢伙,只要把東京給掀翻了,總能把那小子給找出來。」
此時,手機的聲響自浩太胸前的口袋發出,他隨意在西裝褲上抹去血跡,取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游移片刻後,臉上的笑容逐漸擴大。
「哈……果然不出老子所料。」他的聲音因興奮而顫抖,「獵物,自己送上門來了。」
范恩揚起了眉毛,但沒有接話。
「妾身已和捷德還有凱文會合,並會親自護送他們來到這裡,由於懷疑對異部內有內鬼,因此只會帶著他們獨自前來。」
向馬浩太的嘴角先是抽動,接著便大笑了起來,而范恩只是冷冷地注視著他。
「自作聰明的女人。」向馬舔了舔嘴角的血跡,低笑出聲,「反正老子早就看她不順眼了,就趁這次機會一起處理掉吧。」
「要是能在她斷氣前好好玩弄一番,就更完美了。」
眼前的傢伙中氣十足的聲音顯得聒噪吵鬧,身上發出的氣味令人作嘔。
這傢伙還將從凪身上得到的力量視為自己的天賦,不知天高地厚的說著大話。
要不是此刻利害關係一致,或許自己會立刻伸出利爪,把眼前的男人給撕成碎片。
范恩的利爪在不知不覺間自指尖探出,鋒芒微露。光的漣漪幾乎在他身後展開,卻又被理性強行壓回體內。
「向馬先生,既然如此,捷德他們就交給你了。」
范恩拖著失去意識的札克,朝著落地窗走去。
「我得先把這傢伙身上的力量剝離出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札克,「成功擊敗捷德後,也要進行同樣的程序。」
他猛然地揮出一拳,落地窗在一瞬間粉碎,化作無數飛散的碎屑。
「…等待你的好消息。」
說完,狼人便帶著札克一躍而下。
向馬浩太哼了一聲,慢悠悠地走回圓形區域旁的櫃台,隨意地坐進尚未凝固的血泊之中。
天幕之上,隔絕兩個世界間的裂縫已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環形延伸、將整個東京上空包覆其中的紅色光環。
倒懸的賽勒姆似乎有著離東京越來越近的趨勢,一點一滴的緩慢逼近現世。
位於正上方的廣場清晰可見,外圍的聖堂塔頂散發著腥紅色的光芒,廣場之中則充斥著層層疊疊、色彩斑駁的魔法。
捷德、凱文與玉藻前三人已抵達對異部總部大樓下方,然而空中的景象仍讓他們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抬頭仰望。
細看之下,能勉強分辨出如米粒般大小的數個金色身影,在彼端的戰場中高速穿梭。
隨後,又有數抹蒼藍自廣場邊緣綻放,在地面看來,猶如在畫布上突兀的潑灑一筆深邃的深藍水彩。
還有與其與之相對,不同形式的湛藍,但同樣為「水」的魔力。
「那該不會是…」
捷德隱約推測出,那或許是正在交戰的瑞薇安與賽拉弗。
「看來友方陣營也沒有閒著。」
凱文的聲音自耳邊傳來,捷德點了點頭,隨即將視線自天幕移開,落回眼前總部大樓的入口。
既然每個人都已站上各自的戰場,那麼自己沒有停滯不前的餘裕。
確認課長的狀況後,若有必要,就毫不由於的將其誅殺,不允許有任何猶豫的空間
…但這似乎也是自己心中所期望的發展,能夠有機會正當的凌虐那傢伙,何樂而不為?
隨後,讓東京內的情勢穩定到能有餘韻讓自己帶著援軍回到賽勒姆的程度。
剷除阿尼瑪、奪回澪、弟弟還有力量,便是最後的目標。
「凱文,你有聞到嗎?」玉藻前朝著空氣輕嗅,眉頭微微蹙起,隨即攤開手中的摺扇,遮在鼻前,「血腥味…也太過於濃厚了。」
「方才的襲擊並沒有直接命中總部,裡頭發生了什麼,目前無從判斷。」凱文思索了半會,接著說了下去,「大多數的幹員應該都還在趕回來的路上,規模較大的課也各自有據點,按照剛才向馬課長所傳的訊息看來,裡面應該只剩下一般職員。」
玉藻前的視線落在總部前敞開的自動門上。冷風自內吹出,夾帶著死亡的氣息。
「那他們哪來的還手之力?」她輕聲說道,「多半…已經被殺光了吧。」
那麼,戰力幾乎為零的課長卻能生還,甚至還愚蠢的發號號令,答案也似乎輕易地浮現。
「…反正我們也只是將計就計,不是嗎?」捷德向前邁出步伐,「讓明明身為獵物的傢伙,有著自己是獵人的錯覺。」
心跳開始加速,肌肉逐漸繃緊,魔力在體內躁動翻湧——看來自己對接下來的事情似乎感到一絲興奮。
等下該用什麼方式,才能讓那個人死得足夠緩慢、足夠痛苦?
若不是暫時失去了治癒能力,甚至能反覆地將對方拖回生與死的邊界。
凌遲、治癒、再度凌遲…將那傢伙身上的血肉一片片地給撕下來,直到痛楚被刻進靈魂本身。
畢竟,在極度的痛苦之下,時間會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會變得難以忍受。
當瀕臨解脫時,要是又被從死神面前拉回來,對方臉上那一刻所浮現的絕望,才是真正的饗宴。
想到這裡,捷德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你剛才的表情…似乎變得有些可怕呢?」玉藻前揚起眉毛,將摺扇收起,「不過,妾身還挺中意這樣的。」
話音落下,她自然地跟上捷德的腳步。
而凱文只是為自己點起了一支菸,隨著煙霧的吞吐,也一同穿過總部那停滯的自動門。
幾人穿過大廳,走進了電梯,便往向馬浩太所說的樓層前進。而從進門的一路上,斷肢殘軀與鮮血遍布,總部內一片狼藉。
「您已抵達第三十七樓,門即將開啟。」
女聲自電梯內的揚聲器傳來,電梯門為三人敞開的那刻,捷德與玉藻前率先踏入那片寬廣空間,而凱文則吐出一口煙,任由白霧遮蔽自己的表情。
幾人的腳步聲在一片寂靜之中迴響,沒一會就踩上了那片鮮紅的黏膩與溼滑。煉獄般的景象讓幾人不禁皺眉。
殘缺不全的屍體橫陳四周,多數死者的內臟早已不復存在。血肉、碎骨與傾倒的物品交錯堆疊,彷彿是在迎接他們的到來。
而那人就坐在櫃檯之前。
「你們來了…救、救救我!」向馬浩太猛然抬起頭,凌亂的分頭髮型下,雙目猙獰。
「我、我什麼都沒做!」他的聲音顫抖而急促,「只是奉部長的命令來到這裡,結果大家突然就被殺了——」
話音一頓。
「……才怪。」
浩太緩緩扭動脖子,骨頭喀拉作響,臉上的表情也隨之扭曲成笑容,沾滿鮮血的牙齒在燈光下泛著濕亮的光澤。
看著眼前三人聞風不動、神情冷漠,他顯得有些掃興:「你們也不會相信這種鬼話對吧?」
「部長呢?」玉藻前冷冷地開口。
「哦……你說那傢伙啊。」浩太歪了歪頭,隨手指向四周散落的斷肢殘骸,「在那裡、那裡——」
接著,他從身旁提起一顆頭顱。
「還有這裡。」
部長的首級被他像展示戰利品般提著,頸部下方還連著碎裂的骨頭與殘存的器官,模糊的血肉卡在胸骨之中,腸子拖曳在地面,隨著他的動作拖出黏稠的痕跡。
「要不要跟他打聲招呼?」浩太低笑一聲,「好了,人都到齊了。那麼,『會議』開始吧。」
捷德順著他的動作看去,那顆並不算熟悉的頭顱,如今卻以如此荒謬的形式登場。
「你真的以為,我們是因為那則訊息才來的嗎?」凱文將菸從口中取下,夾在指間,「在我們動手之前,把該交代的交代清楚吧。」
「啊……說得也是。」浩太咧嘴一笑,「要是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那就太可惜了。」
他緩緩站起身,隨即猛然揮手,將部長的殘骸朝著落地窗破碎的缺口拋了出去。
「那老子就長話短說吧。」他轉過身,望向被血跡覆蓋的窗戶,「也許你們早就看了出來,老子原本已經快死了。直到有一天,他們找了上門,讓一切似乎都有了轉機。」
「交易很簡單,老子讓他們自由的出入東京,隨他們的意去抓走平民去做他們的實驗。實驗成功,他們就有機會把老子給治好。」
他抬起手伸向捷德,如同貓頭鷹一般的雙眼瞪著對方:「但老子可沒有想到,手邊就已經有了他們想要的東西。」
扭曲的笑容再次在他臉上綻放:「事情一下子就變得簡單多了。老子替他們開門、替他們掩護、替他們製造機會。」
「後來的事情……你大概也都查清楚了吧,捷德。」浩太指了指自己,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名為藤井 凪的教主,透過從你身上奪取的力量,給了我新生。」
凱文冷笑了一聲。
「你確定,那叫新生?」他的語氣帶著玩味,「你的樣子,讓我想起某片熟悉的光景。」
「只要能活著,怎樣都好。」浩太聳了聳肩,毫不在意,「今早你們從我面前離開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飢餓、乾渴,還有對血肉的渴望……讓老子失去了理智。」他舔了舔嘴角的血痕,「雖然可惜,滿意的玩具就這樣被我殺了…但那又如何?」
「啃食血肉,飲下鮮血,然後力量湧了上來。」
浩太在三人面前輕佻地晃動手指。
「凱文啊凱文,今天早上你或許不該阻止捷德的。」他低笑,「你該讓他當場把老子給宰了。」
凱文的神色依舊從容,只是默默地望著名義上仍是他上司的傢伙。
「老子現在才知道,擁有『力量』是什麼感覺。」浩太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滿足,「畢竟原本的我,只有權力。」
「而你們這些傢伙,一個個都看不起我。」
「說得好像有了力量,大家就會對你另眼相看呢,向馬課長。」玉藻前展開摺扇,輕輕搧動,「你可能不知道…其實大家都巴不得把七課的孩子們調走呢。」
「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吧,課長。」
捷德抬起手,魔力在掌心凝聚、流轉,戰鬥的姿態已然成形。
毫無疑問,眼前的男人令他感到極度噁心與不齒。對方的話語,不過是在拖延時間的噪音。
拖延自己,將他徹底虐殺的時間。
「別這麼著急嘛,老子還有最後一件事要說。」
浩太歪了歪頭,笑意更深:「關於你的搭檔——澪。」
捷德湛藍的瞳孔驟然收縮。
「凪那傢伙說,如果我見到你,可以代為轉達,你有一個選擇。」浩太張開雙臂,頓了頓便繼續說著,「很簡單。把力量交出來,那麼澪就不會死。」
「然後,她會成為范恩那頭畜生所愛之人的『容器』。」
捷德抬起的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液順著指縫滲出。
怎麼可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怎麼可能讓澪,成為承載他人靈魂、被剝奪自我,只為他人而活的存在。
「哦,別露出那種表情嘛,」浩太誇張地嘆息,「老子也很遺憾啊。沒有騙你,真的,真的很遺憾。」
他的目光逐漸變得黏膩而淫穢,舌尖舔過嘴角:「要不是已經有助理可以玩弄,加上你們幾個一天到晚守在她身旁——老子早就想好好『品嘗』一下了。」
「畢竟,那種對老子態度越差的女人,就越讓人想狠狠地…」他做了個掐住脖子的動作,笑得更加猙獰,「蹂躝她。」
「聽著她求饒的聲音,看著她眼中的絕望,品嚐她顫抖的身體,一點一滴被我填滿。」
「啊,光是想像,就讓人興奮得不行。」
這傢伙,在說什麼?
捷德的呼吸開始急促,心跳聲在耳邊轟鳴,視野邊緣逐漸染上猩紅。牙關不受控制地顫抖。
「你…說什麼?」
澪的臉在腦海中浮現。
她平時倔強而清澈的目光、看似冷淡卻始終帶著溫度的語氣、在聖堂裡,站在自己前方、毫不退讓的背影。
還有她此時在敵人手中,無助地等待著同伴的模樣。
「嗯?」浩太歪著頭,笑得更加燦爛,「需要老子再說一次嗎?真是的,你從以前在我手底下做事時就是這樣。」
「老是沒在認真聽人說話。」
他湊近一步,語氣刻意壓低:「我的意思是——」
「你以後就能看著她,被那隻畜生日日夜夜地…」他故意停頓,用最下流的語氣說著。
「侵占。」
「她的身體會屬於他,她的意識會被壓制,而你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什麼都做不了!哈哈哈哈哈哈——」
某種東西,在捷德體內斷裂,那條名為理智的弦,在繃到極限後,徹底崩斷。
下一順捷德消失在原地,浩太的笑容僵住,他還來不及反應,一記重拳已經狠狠轟在他的臉上。
碰撞的聲響在展望廳中炸開,浩太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碎櫃檯,砸入後方的牆壁。
「咳、咳咳...」 浩太從碎石中爬起,抹去嘴角的血,笑容依舊扭曲。
「你…你他媽的…」他吐出一口血沫,「還是一樣,不會讓老子把話說完。」
浩太挺起比例詭異的身軀,雙眼湛藍,金色紋路沿著血管脈動。地面上的血液開始翻湧。
血泊如同有了生命,順著浩太的意志湧起,在空中凝結成無數鮮紅的尖刺。
「來吧,捷德。」浩太張開雙臂,血刺懸浮在他身後:「讓老子來看看,失去一些力量的你,還剩下什麼!」
「玉藻、凱文。」
捷德的聲音此時在其餘兩人的耳中,變得無比的冰冷。
「我們上吧。」他停頓了一瞬,「最後,請別阻止我…」
「凌遲,並殺了他。」
玉藻前收起摺扇,靈力在她身旁湧動,橘紅的火焰在摺扇尖端燃起。
而凱文則是吐出最後一口菸,將菸蒂捻滅後,便將背上的長劍緩緩抽出。
殺意,滲入空氣的每一個角落。
而此刻,捷德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讓眼前這個東西,為他說過的每一句話,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