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


「…這是怎麼一回事?」


窗外的日光透過敞開的拉門,自庭院傾瀉而入,在疊蓆上拉長了捷德與凱文的影子。


而在捷德眼前,橫躺著兩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孔——正是他在七課的同伴,律與夏洛特。


兩人臥在軟墊之上,雙眼緊閉,額頭貼著濕潤的毛巾,身體多處纏繞著繃帶,白布之下仍滲出暗紅色的血痕,顯然不久前才剛接受過醫療處理。


房內的氣味複雜,角落燃著的薰香與同伴身上濃重的藥草味交織在一起。


沒想到時隔幾日,再一次見到他們會是這樣的情形。


捷德下意識的抬起一手,想要像以往一樣,透過調動魔力來治療同伴。


然而,手掌才抬起片刻,便又緩緩垂落。


做不到。


權能被奪走了一部分的現在,他無法再像從前那樣,隨心所欲地行使那份力量。


這正是他一直以來最深的隱憂。七課至今未曾出現重大傷亡,很大程度正是建立在他的能力之上。一旦失去這份「本錢」也就意味著,他所珍視的人們,也許總有一天終將會在自己眼前一一倒下。


換句話說,前去討伐安布洛斯商會,被灌入「艾莉斯」那晚所看見的景象,會化做現實。


「啊啦,你們來啦?」


成熟、不過度輕柔,且富含中氣的聲音自前方傳來,讓捷德的目光從律和夏洛特兩人身上移走。


身穿白色西裝,且有著同色髮絲的女人坐在拉門外,背對著捷德與凱文兩人。她望著眼前綠意盎然的庭院,草木、石橋以及發出規律敲擊聲的驚鹿,皆包含於其中。


「路上的麻煩多嗎?真虧你們找得到這裡呢。」女人接著發問,話音剛落,細微的嘶嘶聲自她手裡傳出,隨後,煙霧自她身側裊裊升起。


「敵人不會太難對付,只是因為數量的關係,花了一些時間。」


凱文回答道,拉了拉自己的領帶後,便示意捷德與他一同上前。


兩人便在她身後席地而坐。


「倒是你們對異二課,有掌握到什麼資訊嗎?又或者是,上頭有沒有什麼新的指示?」


在凱文說完之後,捷德看著對方緩緩地挪動身體,將自己轉了過來面對他們。


眼前的人,正是對異界事務特別行動部第二課的課長——傳說中的九尾狐、玉藻前。


也正是自己無法應付的來的傢伙。


玉藻前慵懶的將雙手撐在自己身後,兩腳向前伸直,並隨意地交疊著。


若說澪身上的修身西裝,是為了展現幹練與高挑身形,那麼玉藻前的白色西裝,則可以說是毫不掩飾地誘惑著他人的目光。


領口敞開,胸前的豐滿與其上滑嫩剔透的肌膚肉眼可見,兩座山頭中間的線條大方的嶄露出來。接下來曲線頓時內縮,凸顯腰身的剪裁使腰的纖細與胸的大志既成了對比,也成了完美的組合。


目光不自覺地順著臀部與腿的曲線下移,最後停在那雙赤腳之上。


彷彿是注意到了自己正盯著哪邊,眼前的腳掌晃了晃,腳趾靈活的動了起來。


捷德猛然回神,意識到自己在盯著什麼,立即移開目光卻正好與玉藻前四目相交。


那雙鮮紅的雙眼直直地望著自己,似乎要把靈魂給勾出,幾乎無暇的五官此時此刻浮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將菸從口中取下,順勢舔了舔嘴唇。


「嗯姆。妾身這裡,只收到東京出現異變的消息。」她語氣悠然,「和其他課一樣,所有成員都被要求緊急召回、出動。」


玉藻前頓了頓,將頭微微抬起看著房內的天花板,繼續說道:「不過你們那裏的老頭子倒是有交代,要留意捷德的行蹤。若是見到了,務必要把人帶回去。至於理由嘛…那傢伙並沒有多說。」


捷德皺了眉,不以為然的神情寫在臉上,而凱文只是輕嘆一聲,搖了搖頭。


「雖然凱文剛才已經透過訊息和妾身說了一些,但——」


「課長。」捷德打斷了她,回頭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同伴,再次開口,「妳還沒回答我。律和夏洛特…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啊。」凱文推了推眼鏡接話道,「是誰把他們傷成這樣的?」


玉藻前將香菸送回唇邊,吸了一口,吐出煙霧後才開口:「收到緊急通報後,妾身便派人分頭偵查,試圖掌握東京各區的狀況。由於和你們過去合作過幾次,加上七課人數較少,妾身的人很快就在上野一帶發現了他們。」


「兩人遍體鱗傷,身體像是被無數把劍劃傷一樣滿是傷痕。現場也殘留著龐大的魔力殘響。包含了風、雷、暗以及濃度最高的光元素。」


捷德微微揚起眉梢。


無庸置疑,律和夏洛特分別操弄的正是雷與風元素,而其餘殘留的屬性,意味著戰鬥中還有其他人介入。


七課之中,除了澪以外,能夠施展暗元素的就是光與暗都能掌握的札克。


從對幹員的緊急徵召可以推論,札克大概率已先行和律以及夏洛特會合。而彼此身為同伴,弟弟也不可能對兩人下手。


而現場殘留下來最為濃厚的則是光元素——


「范恩。」捷德低聲吐出了這個名字。


玉藻前微微瞇起眼睛,凱文也轉頭望向他。


於是,捷德便從自己被課長召集至日暮里的那一天說起。


包括在賽勒姆所經歷的一切、敵我雙方目前布局與目的、自己身上所持有的力量,以及他與凱文對向馬浩太產生的懷疑。所有資訊皆按著時間順序一一交代。


「既然如此——」凱文沉吟片刻後開口,「看來札克是被那名叫做范恩的狼人帶走了。而他的理由,其實並不複雜。」


「札克是你的血親。」玉藻前接過話頭,語氣平靜卻一針見血,「若捷德你是對方的首要目標,那麼將他作為人質,無疑是最有效的牽制手段。」


她微微歪頭,紅色的眼眸閃過一絲思索。


「再者…有沒有可能,札克與你一樣,身上也擁有某種力量?」


捷德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將手托在下巴上,陷入沉思。


記得凱文曾經說過,能夠同時操縱光與暗兩種元素的人極為罕見,往往是數十年間才會出現一次的天賦異稟之人。


既然如此,會不會,弟弟其實也和自己一樣,繼承了某項「權能」,只是連本人都尚未察覺?


此刻,血親與搭檔被擄、兩名同伴重傷,而自己卻只能站在一旁,連最基本的治療都無法做到。


同時,他也無從得知賽勒姆那邊的狀況:瑞薇安、莉薇他們是否平安。自己在東京多停留一刻,也就意味著澪將多承受一分風險。


想到這裡,捷德不自覺地取出香菸,叼入口中,用打火機點燃。煙霧緩緩吐出,他只能藉由這樣的方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然而,持菸的手指卻不受控制地收緊,指節泛白,幾乎要將香菸折斷。


也許是注意到這些細微的動作,玉藻前語氣一轉,緩緩開口:「別太擔心。律和夏洛特目前並沒有性命之虞。」


她吐出一口煙霧,語調依舊從容。


「只要能把力量奪回,他們的傷勢要恢復,也不過是轉瞬間的事情。」


「沒錯。」凱文點頭附和,「所以現在,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才是最重要的。」


「對方的攻勢看似凌厲,實際規模卻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龐大。」玉藻前將腿盤起說著,「依你所說,他們將相當比例的成員留在賽勒姆,又有大量信徒只是空有魔力、缺乏戰力,卻不怕死的狂熱份子。」


她的視線落在一旁燃燒的薰香上,似乎在衡量什麼。


「真正具備威脅的,恐怕只有你所提到的教主以及那名狼人。也只有他們有機會把東京各處變成廢土。」


「不過——」,凱文此時插話,「以對異部目前的規模,絕對有一戰的餘地。除了七課之外,其餘各課的人數都遠在我們之上。」


「一般敵人的清掃,只是時間問題。」


玉藻前輕笑了一聲,語氣多了幾分輕佻:「等局勢穩定下來,你再帶著救兵殺回賽勒姆就好。二課的人手隨你調度…畢竟,妾身可是欠了你一個不小的人情呢。」


說完,她將手指輕點在唇前,隨後朝捷德伸出,送上了一個意味深長的飛吻。


捷德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不用說,自己明白對方所說「人情」指的是什麼——那晚自己讓她「吃抹乾淨」,滿足慾望的那件事。


而她為了保住位置不讓這件事情曝光,也倒是讓自己凹了她好幾頓大餐。


「等等。」捷德收回思緒,轉過頭來,藍色的眼眸微微瞇起,「那麼向馬課長那傢伙,該怎麼處理?」


「他似乎掌握著通道的控制權。若確認他是內鬼,在前往賽勒姆之前,必須先把門扉奪回來。」


捷德接著將一口煙霧吐出:「而且,對異部內的內鬼,也許不只有他一個人呢。」


「很簡單。」玉藻前取出手機,並點開螢幕上的通知,隨後她向前傾身,把畫面展示給捷德與凱文兩人。


「代部長所發…請各課課長立即前往對異部總部,參與緊急會議。」凱文將其上的訊息念了出來,那似乎是對異部內主管的群組。


「…此外,若各課知曉,或與捷德、凱文幹員有接觸,部長特此授權,立即將兩人帶回。」


念完後,凱文冷笑了一聲。


「這再明顯不過了…對異部的部長雖然是個普通人,但凡事總會親力親為,不太可能由向馬代替他發號施令。刻意點名我和捷德,其意圖也太過明顯了。」


「放心。」玉藻前語氣淡然,「除了那個老頭,其他課長的腦袋都很清楚,彼此早已私下聯繫過了,這種命令不會有人理會。」


「部長多半已經遭他毒手。」她聳了聳肩,「所以大家的共識是,先穩住局勢,之後一同回到總部,清算那傢伙以及所有潛藏的敵人。」


話鋒一轉,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不如,咱們就將計就計吧。」


「哦?」


「妾身會回報你們已與二課會合,並親自護送你們前往總部。」玉藻前的紅色雙眼隱隱泛著幽光,「為了讓他徹底鬆懈…就我們三個人去。」


「然後,就由咱們聯手,解決那個傢伙吧。」她語氣輕描淡寫,「妾身可不認為咱們會落於下風。而且老實說,只要凱文一個人,恐怕就已經綽綽有餘了。」


「嗯?」捷德不由得側目。


目前他雖然知道凱文的實力堅強,卻始終無法判斷對方究竟站在什麼樣的高度。先前在車站時他所施展的招數,其規模與威力並不亞於不久前於聖堂之中的瑞薇安。


總覺得凱文身上還有許多謎團——


「你還沒告訴他嗎?」玉藻前揚起眉,看向沉默不語的凱文,「捷德可是已經去過賽勒姆了呢。」


凱文將雙手交叉於胸前,過了一會才慢慢回答:「時機還未成熟,這一切結束之後再說吧。等威脅解除,進行善後的時候,再告訴他也不遲。」


「嗯姆。」玉藻前輕哼一聲,「那就這樣吧。稍作休息後,咱們就出發。」


「好,那我先去準備。」凱文站起身,拉開捷德身後的拉門,隨即離開了房間,只留下捷德與玉藻前兩人。


玉藻前將香菸按熄,隨後便有意無意地看著捷德,而後者只是將視線別開,準備起身。


就在他動作的瞬間,玉藻前忽然貼了上來。


距離驟然拉近,兩人的臉頰只隔著幾吋,彼此的呼吸幾乎交纏。她身上的氣息覆蓋了薰香與藥草的味道,柔軟的觸感貼上他的手臂,讓胸口泛起一絲難以忽視的癢意。


若不是現在這個狀況,自己可能沒辦法把持住吧,就和那晚一樣的失守。


然而,同伴傷重,血親、搭檔被俘,自己是絕對沒有資格陷入沉溺。


更何況自己的心,似乎也早已有了歸處。


捷德下意識地伸手,輕輕將玉藻前推開。然而玉藻前只是順勢扣住他的手,纖細的指尖與他的五指交纏,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


「從剛才開始,妾身就一直在觀察你。」玉藻前垂下眼簾,聲音低了幾分,「心煩意亂、焦躁不安,卻又拼命地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歪了歪頭,紅色雙眸直視著他:「手指有些顫抖、呼吸的節奏紊亂、眼神也有些飄忽不定,這些小動作妾身都看在眼裡。」


捷德沉默,沒有否認,他想把手抽回,然而對方只是抓得更緊。


「這樣的你,看起來實在很讓妾身很想欺負呢」,她的指尖在捷德的掌心上輕撓著畫圈,語氣帶著戲謔,卻在下一瞬間驟然收斂,「但妾身可以感覺得出你和那時不同了。」


她抬起眼,紅色的瞳孔直視著他。


「有別於以往的從容,你現在會有這些情緒都表著,你的心,有了所向。」


捷德微微一怔,迎上對方的目光,玉藻前說的話,似乎是自己尚未正視的核心。


腦海中浮現的,是最後那一刻澪對他說過的話,至今仍緊緊攫住他的心臟。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剩庭院裡驚鹿規律的敲擊聲,在空氣中一下一下地回盪。


「情感,是這世界上最強大,也最危險的東西。」玉藻前打破了沉默,眼神變的深邃,「它能讓人超越極限,也能讓人失去理智。」


「而你現在,正站在最危險的位置上。」她微微側身,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你的安危,比你自己想像的還要重要。所以,為了大局……妾身決定替你上一道保險。」


她的指尖出然發出微弱的光芒,然後輕輕點在捷德的額頭上。


溫暖而穩定的能量緩緩流入體內,如同一道柔和的束縛,把自己過於洶湧的情緒包覆其中。


「當你陷入絕境或是情緒失控時,它會暫時穩定你的心神,讓你保持冷靜。」


「…為什麼?」捷德愣住,只是摸著自己的額頭。


他清楚玉藻前說的沒錯,此刻的自己,確實有可能為了同伴、為了澪,毫不猶豫地選擇犧牲。


就像她曾經對他做過的那樣。


「妾身可不想看到你白白送死。」玉藻前收回手,語氣淡然。「妾身還欠你人情呢,還沒還清。」


她轉身走回原位坐下,重新點燃一根菸。


「而且…」她吐出煙霧,聲音變得有些沙啞,「妾身對你有些抱歉。」


「抱歉?」


「那一晚。」玉藻前沒有看他,只是盯著煙霧,「妾身多少…有點趁人之危。」


捷德沉默了片刻,忽然說道:「但…妳也教會了我很多東西。我終究只是個,會被欲望左右的普通人。」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再說,我也從妳這裡蹭到了許多頓飯。」


玉藻前輕笑了一聲,走到拉門外,在庭院前坐下,目光落在滿眼翠綠之中:「妾身活了很久,久到已經記不清自己見過多少人,經歷過多少事。」


「世上的男人,大多數不外乎幾種,貪戀妾身的美色、覬覦妾身的力量、妄圖征服妾身……或是想被妾身征服。」


她側過臉,語氣低緩。


「但你…似乎什麼都不太想要,只是一直刻意的壓抑著自己呢。」


「彷彿你…害怕著幸福本身、不願去接受歡愉。」


捷德回憶起了那晚,酒精、觸感、氣息、溫暖,全都在推著他向前,直至頂峰,但始終殘留著最後一線理智。


「你就像一個謎題,讓妾身想要解開。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過去塑造了這樣的你。想知道…這樣溫柔又有些脆弱的你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她彈了彈菸灰,語氣恢復慵懶:「這就是狐狸的天性,對未知的事物總是充滿好奇。妾身喜歡…有趣的獵物。」


捷德苦笑著說道:「所以我只是獵物嗎?不過——聽完妳所說的話,妳比我想像的還要溫柔的多。」


玉藻前一愣,隨即失笑出聲。她像是忽然想起房內還有傷患,立刻用手摀住嘴,肩膀輕輕顫動。


「你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她笑著抹了抹眼角,「很長一段時間,大多數人都說妾身是妖女,是禍水,是不該存在的異端。要不是我歸順在對異部之下,這種聲音恐怕永遠不會消失。」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重新變得平穩。


「好了…你也去準備吧。我們一定會把他們帶回來的。」


捷德站起身,走到了門口後便停了下來:「玉藻前…」


「嗯?」


「…謝謝妳。」


玉藻前沒有回頭,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


而庭院中,只剩下微風吹拂草木的沙沙聲,以及驚鹿敲擊,水滴落在石器中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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