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

若不是眼前這個令人憎恨的傢伙,澪或許此刻仍能安然無恙地在自己身旁。


捷德冷冷地注視著向馬浩太。


那傢伙站在斷壁殘垣之中,裂開嘴角大笑,一手高高抬起。整座殘破的建築內,無論是潑灑於地、滲入裂縫、抑或附著在牆面上的血液,全都開始震顫。


腥紅色的液體彷彿受到召喚般升空,在浩太指尖周圍盤旋、匯聚,最終凝結成一顆巨大的血球,表面不斷翻湧、鼓動。


「真可惜啊……」浩太仰望著頭頂的血球,語氣中滿是遺憾,「留在總部的,全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傢伙,沒能多殺幾個平日高高在上的幹員。」


他像是在回味似的停頓。


「總共死了幾個人呢?一百?兩百?都無所謂,他們的血液,現在都歸我了。」


血球開始被強行壓縮,體積迅速縮小,密度卻以驚人的速度攀升。藍金色的魔力在其中流動、交織,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息。


捷德瞇起了雙眼,正如他們所料,這傢伙在短時間內已經逐漸掌握了吸血鬼的天賦和神血所賜予的力量。


——但也僅此而已。


向馬手中所凝聚的,是數百人份的血與魔力,量確實龐大,卻混亂不堪。那種感覺,就像一個突然握有巨額鈔票的孩子,只懂得揮霍,卻完全不明白該如何使用。


玉藻前轉過身,走到捷德與凱文身後,語氣輕柔而冷靜:「面對那樣的傢伙,不需要咱們全部一起進攻,或許…這樣會更合適。」


她緩緩閉上雙眼,九條妖尾在腰後完全開展,摺扇在手中緩緩打開,接著被她高舉而起。


「凋零之花、殘存之花,皆化作業火。」


「花為櫻,人為武士,隨風飄零,亦懷高傲。」


「以白面金毛之身,予以吾之祝福,與汝等同在——」


捷德能看見橘紅色的狐火自尾巴尖端飄散而出,化為無數細小的光點,分別飛向自己與凱文,在體側纏繞盤旋,接著沒入胸口。


在那個瞬間,他清晰地感受到魔力彷彿被點燃一般,以驚人的速度在體內循環、增幅,暖意自胸口延伸至四肢百骸,力量在體內層層疊加、放大。


抬起手時,甚至能看見微小的火苗在指尖躍動。


——果然名不虛傳。


身為妖狐的玉藻前不只是戰力本身可怖,更能以祝福的形式,將己方的能力推向原本不該抵達的高度。


也正因如此,她所率領的第二課,才能在任務中屢戰屢勝。


與此同時,凱文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握劍,將劍尖指向上空。


「聖顯解放。」


藍色火焰自刀身噴湧而出,化為筆直的光柱直衝天際,灼熱的光芒將周遭染成湛青。


「燎原吧,蒼凰。」


光柱驟然收縮,全部匯聚回刀身,使劍刃延展,劍柄幻化為如羽翼般的形狀。


捷德看向凱文,微微一怔。


聖顯解放?


同樣的吟詠出現在聖堂裡瑞薇安的口中,難道說凱文他也——


火焰攀上凱文的身體,帶起熾熱的焰浪,看著如此的模樣,捷德朝著對方點了點頭,心中湧起一絲確信。有這樣的同伴在,勝算無庸置疑。


捷德深吸了一口氣,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金色的魔力不再只是單純流動的能量,而是開始被拉伸、編織、塑形。


無數同色的光點自四周匯聚而來,源源不絕地湧入掌中。那感覺,讓捷德不由得產生一個念頭——那或許是這裡每一位死去之人,尚未消散的意志。


他們也想要對於眼前醜陋之物進行清算。


畢竟,諷刺的是,東京近期一連串的事件,竟是出自於理應守護他們的對異部高層之手。


金光爆發。一把完全由魔力構成的長弓在他掌中成形,弓弦由纖細卻耀眼的金絲構築。


那一刻,被本能判定為生命能量的阿爾卡那,源源的流入其中,彷彿一同帶著其他逝者殘留的意志,凝聚成一支巨大的光箭,箭尖直指向馬浩太。


面對此情此景,向馬浩太將被壓縮到極致的血球向前推出,血球崩解,化為腥紅的驚濤血柱,挾帶著狂暴的魔力席捲而來。


而凱文隨即向下揮劍,藍焰化做巨大的鳳凰,展翅而去。


就是現在。


捷德放開了弓弦,讓金箭破空飛去,青與金兩股力量彼此牽引、纏繞。藍焰包裹箭身,使其化為不斷擴張的光束。


「去吧!」


三人的吶喊在同一瞬間重疊。


兩股力量在空中相撞,刺目的光吞沒了一切。


血浪在光芒中蒸發,怒吼亦在其中消散,建築本體在刺目的輝光中開始崩解。以兩股力量交擊的中心為原點,衝擊波猛然向四周擴散。


牆壁化為齏粉,鋼筋在高熱與衝擊中扭曲斷裂,水泥牆面如積木般逐層崩毀。整座建築自上而下開始坍塌,失去支撐的結構再也無法維持原有的形態。


從外界望去,對異部的總部大樓彷彿被某種力量自內部撕裂。吞噬一切的光芒在瞬間綻放,又在下一刻驟然收斂,只留下殘破。


無數碎片殘骸如暴雨般墜落,砸向地面,激起濃重的塵霧。數十層高樓在短短片刻間化為殘骸,堆積成一座小山。


煙塵中,三道身影緩緩浮現,他們坐在雪白的妖狐之上。使魔們踩踏著狐火,安穩地將他們送至地面。


捷德的呼吸有些急促。


但那並非源於疲憊,而是興奮。


他左右張望,金色的瞳孔掃視著廢墟。


然後——


藍色的雙眼在某處定格。在一片由瓦礫包圍的空地上,一個焦黑的人形,正緩慢地「蠕動」著。


向馬浩太,那傢伙還活著。


他的肢體嚴重扭曲變形,左臂自肘部以下完全消失,右腿的骨頭刺破皮膚,潔白的骨茬裸露在空氣之中。大半皮膚被燒成焦黑,翻捲剝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組織。


那張曾經囂張的臉,如今只剩下一半。另一側已完全碳化,眼眶塌陷,連原本的輪廓都難以辨認。


「咳……咳咳……」


他試圖爬行,卻因脊椎斷裂,只能像蟲子一樣在碎石間蠕動,拖曳出一道濃稠的血痕。崩壞的血肉被肉芽擠出,生物的本能正透過鮮血,徒勞地修復著殘軀。


而疼痛,也一併回饋。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浩太幾乎沒有注意到,三道身影正以捷德為首,朝他走來。金色的絲線,再度於捷德手中凝聚。


他一步步逼近那具正在蠕動的殘軀。步伐緩慢,卻穩健。


終於。


終於啊。


這一刻,自己不知道等了多久。


捷德的腦中閃過無數畫面——高高在上的嘴臉、頤指氣使的態度,不知廉恥的話語,還有那辦公室門後,無數次禽獸般的行徑。


接著,是澪的臉。


是律與夏洛特重傷的模樣。


是如今宛如廢墟的城市。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眼前這個如蛆蟲般蠕動的東西。


三雙腳,停在浩太僅存的那隻眼睛前。他仍在近乎癲狂地嚎叫著。


緊接著,殘破的身軀被捷德一腳踹翻,而看起來像是嘴巴的地方被皮鞋粗暴的撐開。


捷德彎下身,隨手撿起一塊血肉,在掌中捏碎。鮮紅的液體自指縫間滴落,流入浩太的口中。


血液加速了修復的速度。肉芽迅速擠出,將傷口強行癒合。然而也許是因血量不足,只是勉強維持形狀,沒有再生出新的肢體或器官。


疼痛暫時被壓制,浩太的嚎叫也隨之中斷。正當他想要說些什麼時,淡紫色的液體被滴至嘴中。


他艱難地轉動視線。玉藻前站在一旁,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手中握著藥瓶,將其中的液體緩緩傾倒。


「向馬課長,你應該比妾身更清楚這東西的功效吧?」她語氣輕柔,卻冰冷刺骨,「增強感官,能讓人好好的體驗歡愉…或是痛苦。」


「畢竟,你也對不少女孩子用過它,不是嗎?」


「凱文,把他牢牢釘住。」捷德低聲開口,聲音平靜地可怕。


凱文會意,長刀毫不遲疑地自浩太雙腿之間貫入,鮮血不一會染紅的殘破的西裝褲襠、覆上劍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浩太掙扎的想翻滾身體,但只讓血肉組織的撕裂更為嚴重,強烈的痛處幾近將他拆解。


「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哈啊啊啊啊——」


捷德只是蹲下身,抓起浩太的頭髮。冷冷地,注視著那張自己再厭惡不過的臉。


在極端的痛楚中,殘存的那隻眼睛,終於浮現出真正的恐懼。


向馬浩太此刻只想逃。


他想起了那些在他手下哀求的女人。


想起了那些被他拋棄的下屬。


想起了他曾經嗤笑的那些「弱者」。


但現在他就是那個弱者。


而對於捷德而言——


很好。


就是這個表情。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聊聊了,課長。」


金色的絲線在捷德掌中纏繞、凝聚,化為一把短刃。他將刀刃舉至浩太眼前。


「關於你欠下的債,該怎麼償還。」


淚水自浩太僅存的眼眶中滑落。尿液混著鮮血,自殘破不堪的下體滲出。


「但你沒有說話的權利。你一直叫也很累吧。」


捷德撐開他的嘴,將金刃探入其中。粉色的舌頭,被乾脆俐落地連根斬落。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捷德的嘴角往兩側拉起,勾起一絲愉悅的弧度。




金色的絲線在他另一隻掌中延展、分離,化為十數條細如髮絲的線。它們在空中游動,彷彿有了生命一般,纏繞在浩太殘破的軀體上。


「你知道嗎,課長?」捷德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曾經和大家去過一次音樂會。」


他抬起手,像是在回憶什麼似的,輕輕揮動。


金絲隨之舞動。


「那時,廳內正演奏著孟德爾頌的小提琴協奏曲——作品第64。指揮家揮舞著指揮棒,琴手操弄著琴弓,每一個動作都那麼優雅、精準。」


絲線切入血肉,浩太的身體猛然一震,沒了舌頭的他只能夠讓奮力地發出含糊的嗚咽。


「據我的了解,一切的動作都會因編曲家設定的強弱而有所變化。例如強音時——」


捷德手腕一抖,絲線深深切入,血肉被剝離,露出底下的白骨。然而下一秒,肉芽便從傷口處瘋狂增生,將缺損的部分重新填補。


「又或者是弱音——」捷德手指輕挑,絲線淺淺劃過皮膚表層,細密的傷口如蛛網般浮現,鮮血緩緩滲出。肉芽再次湧現,癒合。


「漸強。」絲線開始加深力度,一層層剝開。


「漸弱。」絲線抽離,只留下淺淺的痕跡。


「斷奏。」金絲猛然收緊,切斷一小塊血肉。


「顫音。」絲線如流水般滑過,留下連綿不絕的傷痕。


捷德的手在空中揮舞,彷彿真的成為了那位琴手。而浩太的身體,就是那支被演奏的樂器。


每一次切割,都伴隨著肉芽的再生。


每一次再生,都帶來更深的痛楚。


玉藻前施加的藥物確保他能夠感受放大過後的痛苦,不會中途昏迷、休克,只能清醒地感受著這一切——被切開、被修復、再被切開、再被修復。


無窮無盡的循環。


捷德看著眼前這具已經不成人形的軀體,腦中突然浮現一個念頭。


生命,原來如此脆弱。


那些曾經看似堅不可摧的東西——骨骼、肌肉、器官——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不過是可以隨意揉捏的泥土。


而靈魂呢?


那個所謂的「自我」、「意志」、「尊嚴」,在極致的痛苦面前,也不過是可以被輕易碾碎的泡沫。


他看著浩太僅存的那隻眼睛,看著其中逐漸渙散的神智。


一種奇異的快感湧上心頭,不只單純的復仇帶來的滿足,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病態的愉悅。


掌控生死的權力、玩弄生命的快感,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向馬浩太會變成那個樣子。


因為當你擁有了絕對的力量,當你可以隨意決定他人的生死時,那種感覺,確實令人著迷。


「原來如此…」捷德喃喃自語,金絲在指尖纏繞,「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嗎?課長。」


「真是膚淺到無可救藥。」


他笑了,笑得非常開心,跟個孩子一樣。


玉藻前靜靜地站在一旁,摺扇緩緩抬起,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平靜的眼睛。


她看著捷德,沒有說話,只是偶爾揮動摺扇,讓一縷狐火飄落在浩太身上,刺激著他的神經,確保他不會就此解脫。


而凱文轉過身,從口袋中拿出一根香菸。他點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風中緩緩散去。


他沒有回頭,因為這是捷德應得的,他也正代替著七課的大家,做了所有人都想做的事情。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一小時後。


浩太已經不能算是「生物」了。


他的身體被切開、癒合、再切開、再癒合,無數次循環之後,肉芽的增生已經開始失控。有些地方長出了扭曲的、多餘的組織,像是畸形的腫瘤般附著在軀體上。


精神早已崩潰。


靈魂幾乎失去了一切自我。


僅存的那隻眼睛完全翻白,瞳孔渙散,失去了焦距。


嘴巴張得極大,下顎脫臼,懸在一個詭異的角度。


身體在微微顫抖,似乎是神經與意識徹底崩潰後的本能抽搐。


捷德停下了手,呼吸有些急促,復仇的快感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


「嘖,就這樣…結束了嗎?」


就在這時,強勁的魔力自天空降臨。


捷德猛然抬頭,一道刺目的白光破開雲層,如流星般墜落。


光芒中,一個高大的身影清晰可見,一頭有著灰色皮毛的狼人,肌肉虬結,渾身散發著狂野的氣息。


他的手中,還抓著一具軀體。


「退開!」凱文大喊,三人同時向後躍開。


狼人重重落地,砸出一個巨大的坑洞。衝擊波向四周擴散,將周圍的瓦礫全部震飛。


正是范恩。


他的右手高舉,一個巨大的魔法陣在空中展開,繁複的紋路如同星辰般閃耀。


「你可以去死了,好好安息吧,垃圾。」


范恩手掌一握,魔法陣驟然收縮,無數光箭自陣中射出,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全部命中浩太那具已經不成形的軀體。


光劍穿透、切割、絞碎,血肉在光芒中爆裂,化為無數碎屑。碎屑在空中燃燒,化為灰燼。


灰燼隨風飄散,消失無蹤。


向馬浩太,就這樣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魔法陣緩緩消散,范恩轉過身,看向捷德等人。


「終於又見到面了呢,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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