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變調的水族館之約
早晨七點三十分。 昨夜的暴雨已經停歇,但天空依然陰沉沉的,厚重的烏雲彷彿隨時會壓下來。
井之上瀧奈站在千束的房門外,深吸了一口氣。 她今天特地提早起了床,不僅將制服熨燙得筆挺,甚至還破天荒地在鏡子前猶豫了十分鐘,稍微整理了一下平時不怎麼在意的瀏海。 因為今天,是她們約好要去水族館看花園鰻的日子。這也是瀧奈來到 LycoReco 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休假約會」。
「千束——!起床了!」 瀧奈敲了兩下門,裡面沒有回應。 「真是的,明明是自己說要早點出發的,結果又賴床。」瀧奈無奈地嘆了口氣,直接轉動門把推開了門。「我要進去了喔,再不起來我就把妳的布丁……」
瀧奈的聲音戛然而止。
房間裡空無一人。 沒有人在床上四仰八叉地流著口水,沒有人抱著那個巨大的鯊魚抱枕撒嬌。 床鋪冰冷而平整。
瀧奈愣在原地,紫色的眼眸微微放大。 她的視線緩緩移動,落在了床頭櫃上。那裡,千束最寶貝的紅色 Lycoris 制服被疊得整整齊齊,像是一件不再需要的遺物,安靜地放置在那裡。
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蛇一般,瞬間纏上了瀧奈的心臟。
「千束……?」 瀧奈快步走到書桌前。桌上的小檯燈還亮著,在檯燈的光暈下,壓著一張字跡潦草的便條紙。
瀧奈顫抖著手,拿起了那張紙條。 『致 瀧奈、朔夜、大家:』 『我去稍微「修理」一下心臟!很快就回來!』 『不用擔心我,也不用找我喔!』 『這是給瀧奈的任務:幫我吃掉冰箱裡的布丁!』 『——千束』
「……開什麼玩笑。」 瀧奈的手指猛地收緊,將便條紙的邊緣捏得皺起。
修理心臟? 這種謊言,連三歲小孩都騙不過!亞蘭機關的人工心臟技術早就已經斷代,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任何醫院或機構能夠「修理」它。 唯一能干涉這顆心臟的,只有賦予她這個使命的吉松信二!
這不是去修理心臟,這是去赴死。 她拋下了制服,拋下了大家,獨自一個人去面對那個逼迫她殺人的惡魔了!
「那個大笨蛋……!!」 瀧奈的眼眶瞬間紅了,巨大的恐慌與憤怒交織在一起。她一把抓起便條紙,連同壓在紙條下方的那張「黑色金屬卡片」,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房間。
2. 斷線的風箏
「店長!!朔夜!!」 瀧奈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下樓梯,淒厲的聲音打破了 LycoReco 早晨的寧靜。
一樓大廳裡,氣氛已經降至了冰點。 顯然,發現不對勁的不只有瀧奈一個人。
胡桃穿著寬大的睡衣,正盤腿坐在吧台的高腳椅上。她的雙手像殘影一樣在筆記型電腦的鍵盤上瘋狂敲擊,螢幕上閃爍著無數行綠色的代碼和地圖網格,但她的臉色卻越來越蒼白。 瑞希連平時最愛的晨間啤酒都沒拿,焦躁地在店裡走來走去,咬著指甲。 米卡則是拄著拐杖,背對著眾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那高大的背影此刻看起來竟顯得有些佝僂和蒼老。
「找到了嗎?!千束的手機信號呢?!」瀧奈衝到胡桃身邊,急切地問道。
胡桃咬著牙,重重地敲下回車鍵,螢幕上彈出了一個刺眼的紅色【SIGNAL LOST(信號丟失)】警告。 「找不到。」胡桃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挫敗和焦慮,「她把手機留在抽屜裡了。我試圖啟動她鞋底和背包裡的備用追蹤器,但信號在凌晨三點的時候就全部中斷了。那傢伙……把所有能追蹤到她的東西都扔了。」
「怎麼會……」瀧奈如遭雷擊,無力地倒退了一步。 千束切斷了所有的聯繫。她就像一隻主動剪斷了線的風箏,一頭栽進了深不見底的暴風雨中。
「米卡店長!你一定知道她去哪裡了對不對?!」瀧奈轉頭看向米卡,聲音裡帶著懇求與崩潰,「她是去找吉松信二了對吧?我們必須去救她!」
米卡緩緩轉過身,閉上了眼睛,發出一聲長長的、充滿自責的嘆息。 「……吉松的行蹤,連 DA 的情報網都無法掌握。他既然有備而來,就不會讓我們輕易找到她。」
「所以呢?!我們就在這裡等著她去送死嗎?!」 瀧奈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她感覺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那個總是牽著她的手、笑著把她拉出深淵的女孩,現在卻獨自一人走向了地獄。 「明明說好是搭檔的……明明說好什麼事情都要一起面對的……為什麼她要一個人走掉?為什麼!」
3. 死寂的暴風眼
在瀧奈崩潰的哭喊聲中,有一個人始終沒有說話。
篝火朔夜安靜地站在吧台的另一側。 他今天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白色襯衫,而是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左臂依然纏著繃帶。
他的安靜,與店裡焦慮、恐慌的氣氛格格不入。 如果說此刻的 LycoReco 是一場混亂的風暴,那麼朔夜站立的地方,就是風暴的中心——一種沒有任何聲音、卻壓抑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的死寂。
瑞希小心翼翼地看了朔夜一眼,卻被他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嚇得打了個寒顫。 那不是平時那個溫柔執事的眼神。 那是一片深淵。一片正在瘋狂吞噬著所有光線與溫度的深淵。
「朔夜……」瀧奈拿著那張字條和黑色的金屬卡片,走到朔夜面前。她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緊緊抓住了他的右手臂。「你說話啊!你那麼厲害,你一定知道她在哪裡對不對?你昨天不是還答應過我,不會讓她亂來的嗎?!」
朔夜沒有看瀧奈。 他的視線,死死地盯著瀧奈手裡的那張黑色金屬卡片。
昨天傍晚的記憶,像銳利的刀片一樣在他的腦海中瘋狂閃過。 千束那蒼白的臉色。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屬於吉松信二的高級古龍水味。 她異常紊亂的心跳聲。 以及她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時,那句顫抖的試探:『如果有一天,我變成了壞孩子……你還會給我做甜點嗎?』
朔夜緩緩地從瀧奈手中接過那張黑色的金屬卡片。
冰冷的金屬觸感。上面刻著亞蘭機關那隻展翅的貓頭鷹徽章。 這是亞蘭機關的最高權限卡,也是代表著某種「交易」成立的信物。
朔夜閉上了眼睛。 他那堪比超級電腦般精密的大腦,在零點一秒內將所有的線索串聯在了一起,得出了一個讓他心臟幾乎要被撕裂的殘酷真相。
千束不是去送死。 她去殺人了。
吉松信二那個畜生,沒有用千束自己的命去威脅她。他太了解千束了,知道千束不怕死。 所以,吉松用了另一個籌碼。 吉松用了他——篝火朔夜,這個被 LilyBell 抹殺的亡靈的「自由與生命」,去逼迫那個連踩死一隻螞蟻都會心疼的女孩,拿起裝滿實彈的槍。
『如果有人逼妳,我就讓他消失。』 昨晚的誓言還言猶在耳。 但千束選擇了不相信他的誓言,或者說,她太害怕他會為了兌現這個誓言而死。所以她留下了這張黑卡,作為對他昨晚那個擁抱的拒絕。
她選擇了弄髒她自己那雙純潔的手,來換取他繼續留在這間咖啡廳裡泡咖啡的權利。
「……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大笨蛋。」 朔夜的聲音很輕,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4. 鋼鐵的悲鳴
「朔夜?你說什麼……?」瀧奈愣住了。
下一秒,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裡響起。
嘎吱——!咔咔咔——!!
那是不屬於人類肌肉所能發出的、金屬被強行扭曲、破壞的聲音。
瑞希驚恐地摀住了嘴巴。 胡桃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瞪大了眼睛。 連米卡也猛地睜開了雙眼。
只見朔夜那隻完好的右手,正死死地握著那張堅硬無比的黑色金屬卡片。 伴隨著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那張由特種合金製成、連子彈都很難打穿的亞蘭金屬卡,竟然在他的掌心中發出了淒厲的悲鳴。
金屬開始彎曲、變形、斷裂。鋒利的邊緣割破了朔夜的手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大理石吧台上,綻放出一朵朵觸目驚心的紅梅。
但他就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 或者說,肉體上的這點疼痛,根本不及他內心那股正在瘋狂燃燒的、足以將整個世界化為灰燼的狂怒的萬分之一。
哐啷。
朔夜鬆開了手。 那張象徵著亞蘭機關權威、象徵著吉松信二那骯髒交易的黑色卡片,已經變成了一團扭曲變形的廢鐵,混合著朔夜的鮮血,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大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朔夜,感受到了那股從他體內釋放出來的、實質化的恐怖殺意。
那不是屬於 LycoReco 全能執事的氣場。 那是曾經讓無數政要與恐怖份子聞風喪膽、被譽為最高傑作的死神——代號「蜘蛛」的甦醒。
朔夜緩緩抬起頭。 他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所有的溫柔、無奈與笑意都已經被徹底抹除。剩下的,只有絕對的冰冷與瘋狂。
「她覺得,只要自己去殺人,就能保住我這條命。」 朔夜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即將被他撕碎的笑話。
他轉過身,沒有理會滴血的右手,大步走向了通往地下室武器庫的樓梯。
「既然她不相信我能殺光那些威脅她的人。」 朔夜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帶著令人膽寒的血腥味。
「那我就親手證明給她看。」
(第二卷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