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沾著咖啡香的謊言
「如果有人逼妳變成壞孩子,我就先讓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無論是誰。神也好,亞蘭機關也好。」
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霸道,以及只有面對我時才會流露出的、令人想哭的溫柔。
我被朔夜單手按在他的胸膛上。 隔著薄薄的襯衫,我能感受到他溫熱的體溫。他的衣服上,總是帶著一股淡淡的咖啡豆香氣,那是屬於 LycoReco、屬於我們無可取代的日常的味道。
但同時,我也聞到了另一種味道。 那是從他左臂的厚重繃帶下,隱隱透出的血腥味。以及……我自己身上,因為剛剛與吉松信二見面,而沾染上的那股令人作嘔的高級古龍水味。
朔夜太敏銳了。 他那雙曾經作為頂級殺手「蜘蛛」的眼睛,輕易地看穿了我拙劣的偽裝。他知道我在發抖,知道我正在被某種可怕的東西逼迫著走向深淵。所以,他用這個擁抱,試圖將我牢牢地鎖在光明的世界裡。
在聽到他那句帶著殺意的誓言時,我整個人都在他懷裡劇烈地顫抖。 那一刻,我真的好想好想自私一回。我好想緊緊回抱住他,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大聲哭泣,告訴他吉松要逼我去殺人,告訴他我好害怕心臟會隨時停掉,告訴他我根本不想當什麼殺戮的天才。
可是,我不能。
我的理智在這一刻發出淒厲的警報聲,甚至蓋過了我胸口那顆人工心臟生鏽般的摩擦音。 朔夜是誰? 他是亞蘭機關的棄子,是被 LilyBell 下達了最高級別抹殺指令的「亡靈」。他好不容易才從那個充滿鮮血與慘叫的灰色地獄裡爬出來,好不容易才在這裡找到了「篝火朔夜」這個名字。 他學會了怎麼對客人微笑,學會了怎麼完美地沖泡一杯拿鐵,學會了在午後的陽光下無奈地包容我的任性。
如果他真的為了我去對抗吉松信二,去對抗整個亞蘭機關…… 他的身分一定會徹底曝光。LilyBell 的追兵會像瘋狗一樣湧來,將 LycoReco 夷為平地。米卡老師、瑞希、胡桃,還有瀧奈,全都會被牽連。 而朔夜,他會死。或者比死更糟——他會被重新抓回那個殘酷的世界,再次被洗腦成一個沒有名字的殺人機器。
『那個男人為了不想殺人的妳,把自己變成了盾牌。』 吉松先生的話如毒蛇般在我的腦海中嘶嘶作響。
是啊,因為我不殺人,所以朔夜在地鐵站因為我而擋下了子彈。 那雙明明應該用來揉麵團、用來在午後溫柔地摸我的頭的手,為了我而差點廢掉。
我怎麼可能,讓你再為我流一滴血?
「……嗯。」 我閉上眼睛,強忍著喉嚨裡刀割般的酸楚,在朔夜的肩膀上輕輕蹭了蹭。 眼淚無聲地決堤,溫熱的液體浸濕了他肩頭的襯衫。
對不起,朔夜。 我在心裡默默地對他說。 你說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但你不知道,在你抱住我的這一秒鐘裡,我已經做出了決定。
接下來的罪孽,就讓我自己來背吧。 而你,請一定要在這個充滿咖啡香的地方,繼續做那個會無奈微笑的笨蛋執事。
2. 滴答作響的倒數計時
凌晨三點。 東京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籠罩。細密的雨絲瘋狂地敲打著二樓房間的玻璃窗,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彷彿連這座城市都在為即將發生的事情哭泣。
我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獨自坐在沒有開燈的床沿。 周圍安靜得可怕。
「嗡……喀……嗡……」 我低下頭,聽著自己胸口傳來的聲音。它已經不再是平滑的運轉聲了,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強行拉扯著生鏽的齒輪,伴隨著一陣陣心悸的刺痛。
但我現在根本不在乎它什麼時候會徹底停擺。 我的右手死死地攥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邊緣鋒利的黑色金屬卡片。金屬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像冰塊一樣凍人,卻又像烙鐵一樣在我的靈魂上燙出一個無法癒合的疤痕。
亞蘭機關的信物。殺戮的契約。
『只要妳完成亞蘭機關的使命——殺掉真島,我就會給予那個男人真正的自由。』
吉松先生開出的條件,精準地掐住了我的死穴。 如果是用我自己的命來威脅我,我絕對不會妥協。我會笑著戰鬥到最後一刻,然後在大家的陪伴下安靜地閉上眼睛。
但是,他用的是朔夜的命,是朔夜的自由。
我緩緩鬆開手,看著掌心裡那張黑色的卡片。 「……這算什麼神之才能啊。」 我苦澀地笑著,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無比微弱。 如果這份才能只能帶來殺戮,如果這份天賦注定要用愛人的鮮血來獻祭,那我寧願自己從來沒有被救活過。
但是,我沒有後退的餘地了。
3. 褪下紅色的守護者
我站起身,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木板的冰涼順著腳底蔓延至全身,讓我異常清醒。
我走到衣櫃前,脫下了那套舒適的棉質睡衣。那是瑞希前陣子拉著我去商店街特賣會買的,上面還印著一隻滑稽的柴犬,我記得當時朔夜看到這件睡衣時,還無奈地吐槽過我的品味。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雞飛狗跳的日常,簡直就像是夢一樣不真實。
我換上了一套深色的便服,那是便於在黑夜中隱蔽行動、不會反光的戰術裝備。 接著,我的視線落在了掛在衣櫃最顯眼處的那件制服上。
紅色的 Lycoris 制服。
我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鮮豔的紅色布料,拂過領口那枚象徵著彼岸花的徽章。
這件制服對我來說,曾經意味著一切。 它代表了米卡老師對我的包容,代表了我與瀧奈並肩作戰的證明,更代表了我「絕對不奪走任何生命」的驕傲。
只要穿上這件紅色的制服,我就是 LycoReco 的招牌店員,是那個總是用橡膠彈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然後笑著問他們要不要吃百匯的錦木千束。
但今晚過後,我再也沒有資格穿上它了。 一旦我為了換取朔夜的自由而開了殺戒,我的手上就會沾滿洗不掉的鮮血。那顆曾對著天空宣告「生命很寶貴」的心,將徹底腐壞。我將不再是那個象徵著光明的紅色 Lycoris,而是一個為了私慾而殺人的儈子手。
我小心翼翼地將制服取下,像對待一件易碎的藝術品一樣,將它整整齊齊地摺疊好。領結、裙擺、袖口,每一個細節我都撫平,然後將它端正地放在了床頭的中央。
再見了,紅色的制服。 再見了,那個天真地以為可以不殺任何人就能守護一切的「錦木千束」。
4. 拙劣的謊言與黑色的遺書
我走到書桌前,打開了那盞暖黃色的小檯燈。 抽出一張便條紙,拿起一枝紅色的原子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我的手卻抖得根本無法寫字。
要寫什麼? 告訴瀧奈真相嗎?不行,那個一根筋的女孩一定會提著機槍直接殺去亞蘭機關的總部。我不能讓她為了我毀掉她剛剛才建立起來的、充滿希望的人生。
必須騙他們。必須用最像「錦木千束」的語氣,寫下一個拙劣但能讓他們暫時停下腳步的謊言。 我深吸一口氣,用左手死死按住顫抖的右手,在紙上寫下:
『致 瀧奈、朔夜、大家:』 『我去稍微「修理」一下心臟!很快就回來!』 『不用擔心我,也不用找我喔!』 『這是給瀧奈的任務:幫我吃掉冰箱裡的布丁!』 『——千束』
看著紙上那潦草又帶著俏皮波浪號的字跡,眼淚又一次模糊了視線。 修理心臟?這種早就斷代的技術,除了吉松信二根本沒有人能處理。瀧奈看到這張紙條,一定會氣得跳腳,罵我是個不負責任的笨蛋吧。 對不起啊,瀧奈。明明說好明天要去水族館看花園鰻的。明明說好要當一輩子的最強搭檔的。
然後,我的目光轉向了便條紙的下方。 我拿起那張黑色的金屬卡片。
我騙得了瀧奈,但我騙不了朔夜。 如果不留下點什麼,那個執著的男人一定會像瘋了一樣把整個東京翻過來找我。與其讓他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黑夜裡亂撞,不如……讓他徹底明白我的決心。
我將那張代表著殺戮契約的黑色金屬卡片,輕輕壓在了字條的下方。
朔夜看到這張卡片,就會明白一切。 他會明白,我是為了保護他不被抹殺而選擇了離開。 他會明白,這張字條不是留言,而是我對他昨晚那個溫暖誓言的……無情拒絕。
「對不起,朔夜。」 我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輕聲呢喃,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你說過,如果有人逼我,你就讓他消失。可是……我怎麼捨得讓你為了我,再次變回那個沒有感情的怪物呢?」
「你已經為我流過血了。你的手,是用來做甜點和擁抱的。」
「請你……一定要在 LycoReco 裡,連帶著我的份,一起自由地活下去。」
5. 永別了,我的奇蹟
一切都準備就緒了。 我沒有帶行李箱,只背了一個小巧的戰術背包,裡面裝著幾把備用的手槍。不過這一次,彈匣裡裝的不再是特製的非致命橡膠彈,而是冰冷、沉重、能夠輕易撕裂人體組織的實彈。
離開前,我的視線在書桌上停留了最後三秒。 那裡放著一個相框。照片裡,是我們前陣子去海邊玩的時候拍的。
照片上的我笑得沒心沒肺,雙手比著 V 字手勢;瀧奈站在我旁邊,臉上帶著一絲無奈卻又縱容的微笑;瑞希戴著誇張的墨鏡在後面灌啤酒;胡桃躲在遮陽傘下打電動;米卡老師笑呵呵地烤著肉。 而在我的身後,朔夜穿著一件簡單的白 T 恤,手裡端著兩杯冰鎮飲料。他沒有看鏡頭,而是低頭看著我,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著能將冰雪融化的溫柔。
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夏天。 那是我拼盡這條命、哪怕弄髒雙手也要守護的奇蹟。
「再見了,大家。」
「再見了……朔夜。」
我轉過身,不再看那張照片,彷彿多看一眼,我好不容易築起的決心就會徹底崩塌。 我走到窗邊,用力推開了窗戶。
狂風夾雜著冰冷的雨水瞬間湧入房間,打濕了我的臉頰,也吹亂了我的短髮。我分不清臉上流淌的到底是雨水還是淚水。 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就像是我即將踏入的命運。
我深吸一口氣,翻上窗台,毫不猶豫地躍入了那片冰冷的雨夜之中。
今夜過後,世上再無堅持不殺的錦木千束。 只有一個為了守護愛人,而化身為死神的笨蛋。
(第二卷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