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LycoReco 咖啡廳,午後。
「不行。」 井之上瀧奈板著一張臉,雙手按住了正準備拿起咖啡壺的朔夜的手。
「井之上小姐,我只是左臂受傷,右手還是完好的。」 朔夜無奈地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化身為「魔鬼看護」的少女。他的左臂吊在胸前,依然纏著厚厚的繃帶,但精神看起來不錯。
「醫生說了,傷口裂開會有感染風險。」瀧奈絲毫不讓步,紫色的眼睛裡寫滿了倔強,「沖咖啡需要手腕的力量,會牽動背部肌肉。禁止。」
「那……我去幫瑞希小姐算帳?」
「計算機輻射對傷口癒合不好。禁止。」
「……這有點不講理了吧?」
「我是代理店長(自封)。」瀧奈強行搶過咖啡壺,「朔夜只要坐在那裡呼吸就好。其他的我來做。」
看著瀧奈那副笨拙地試圖模仿他手沖姿勢的樣子(雖然水流還是控制得不太好),朔夜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最終還是妥協地坐回了椅子上。
「真是的,瀧奈現在完全變成『朔夜專用保鑣』了呢。」 錦木千束趴在桌子上,手裡轉著原子筆,笑嘻嘻地看著這一幕,「明明以前連端盤子都嫌麻煩的說~」
「那是因為……我有責任。」瀧奈紅著臉辯解,但手上的動作卻格外小心翼翼。
千束看著他們。 午後的陽光灑在朔夜和瀧奈身上,畫面美好得像是一幅畫。 朔夜受傷是因為她。瀧奈的改變也是因為朔夜。 這兩個人,真的很般配。
「……」 千束嘴角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燦爛。 「好啦!既然店裡有可靠的瀧奈店長,那我就偷溜出去辦點事囉!」
「千束小姐?」朔夜敏銳地抬起頭,「要去哪裡?需要我陪妳嗎?」
「不用不用!只是去買最新的遊戲光碟!而且你是傷患,乖乖坐著!」 千束對著朔夜做了一個鬼臉,抓起背包,逃跑似地衝出了店門。
2.
離開咖啡廳後,千束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了。 她漫無目的地走在喧鬧的街道上,手不自覺地按在胸口。
最近,那種感覺越來越明顯了。 以前心臟運作時那種平滑、無聲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細微的、像是齒輪生鏽般的摩擦感。偶爾還會伴隨著一陣心悸,就像電池接觸不良的玩具。
「……明明醫生說還能撐兩個月的。」 千束低聲嘟囔著,額頭上冒出了一層冷汗。
突然,一陣強烈的暈眩襲來。 世界彷彿旋轉了起來。千束腳步踉蹌了一下,不得不扶住路邊的電線桿才沒倒下。
「嗚……」 心臟位置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警報聲在腦海中炸響。 視線變得模糊,耳邊充滿了嘈雜的噪音。
就在這時,一隻手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沒事吧?這位小姐。」
那個聲音溫文爾雅,充滿了成熟男性的磁性。 千束艱難地抬起頭,視線逐漸聚焦。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穿著高級酒紅色西裝、戴著眼鏡的男人。 他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小盒子,臉上掛著親切卻讓人感到莫名的寒意的微笑。
「……吉松……先生?」 千束瞳孔收縮。
吉松信二(Shinji)。亞蘭機關的特務,也是當年給予她這顆心臟、被她視為「貓頭鷹叔叔」的恩人。
3.
高級轎車的後座。 隔絕了外界的噪音,車內安靜得令人窒息。
吉松信二遞給千束一瓶水,眼神中帶著某種狂熱的慈愛。
「看來,時間不多了呢,千束。」 吉松看著千束蒼白的臉色,「那個舊型號的電池已經到了極限。妳這把被賦予了神之才能的槍,正在慢慢生鏽。」
「……我不是槍。」千束握緊了水瓶,聲音有些虛弱但堅定,「我說過了,我不會殺人的。這條命是你給的,我用它來救人,這就是我的回報。」
「救人?」吉松冷笑了一聲,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妳所謂的救人,就是讓那個叫篝火朔夜的男人替妳流血嗎?」
千束猛地抬起頭:「你說什麼……」
「我看到了喔。在地鐵站。」 吉松優雅地交疊著雙腿,「妳面對真島時猶豫了。因為妳堅持不殺,導致局面失控。最後,是那個前 LilyBell 的亡靈用身體擋下了子彈。」
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千束最痛的傷口。
「這一次是手臂。下一次呢?是心臟?還是腦袋?」 吉松湊近了一些,語氣像是在誘惑夏娃的毒蛇。
「那個男人很強,這我承認。但他為了保護不想殺人的妳,把自己變成了盾牌。妳覺得,一個拿著鈍刀的劍客,能保護得了誰?」
「別說了……」
「千束,妳的才能是殺戮。只要妳扣下扳機,那些威脅就會消失。那個男人也不用受傷。」 吉松從懷裡掏出一張黑色的金屬卡片,塞進千束的手裡。
「這是最新的心臟驅動技術。只要妳完成亞蘭機關的使命——殺掉真島,我就會給妳新的心臟,以及……給予那個男人真正的自由。」
「……自由?」
「篝火朔夜是被 LilyBell 抹殺的存在。如果他的身份曝光,妳覺得他還能在那間咖啡廳悠閒地泡咖啡嗎?」吉松笑了,笑得殘忍,「但我可以幫他。只要妳乖乖聽話。」
4.
千束被放在了離 LycoReco 兩個街區外的地方。
手裡捏著那張冰冷的金屬卡片,千束站在夕陽下,感覺渾身發冷。
心臟的刺痛感稍微緩解了一些,但吉松的話卻像詛咒一樣在腦海中迴盪。 『是因為妳的軟弱,他才受傷的。』 『妳是殺人的天才,不是救人的天使。』
她想起了那天在地鐵站,朔夜染血的白襯衫。 想起了他在溫泉旅館對她說的:「我不會讓妳停下來的。」
「……笨蛋。」 千束吸了吸鼻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明明是你自己要逞強的……」
如果不殺人的話,朔夜會為了保護她而死。 如果接受了心臟,就要殺人,那就違背了與老師的約定,也違背了她想和大家一起快樂生活的初衷。
這是一個死局。
5.
回到 LycoReco 時,天已經黑了。
「歡迎回來——啊,千束?」 瀧奈正在擦桌子,看到千束進來,立刻迎了上去,「妳去哪了?這麼晚……咦?妳的臉色好差。」
「啊哈哈……可能是肚子餓了吧!」 千束迅速換上了那副沒心沒肺的笑臉,將那張金屬卡片深深地藏進口袋裡,「我想吃百匯!特大份的!」
「真是的……」瀧奈雖然抱怨,但還是轉身去廚房,「朔夜在休息,我來做吧。雖然可能沒有他做得好吃。」
「瀧奈做的我也喜歡!」
千束看著瀧奈忙碌的背影,視線轉向了趴在吧台邊休息的朔夜。 他似乎睡著了,眼鏡摘放在一邊,眉頭微微皺著,左臂的繃帶格外刺眼。
千束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她伸出手指,想要撫平他眉間的皺褶,卻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的瞬間停住了。
(如果是為了救這個人……)
千束的手指微微顫抖。 殺人的恐懼,與失去他的恐懼,在心中劇烈拉扯。
就在這時,朔夜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黑色的眸子清醒得沒有一絲睡意,直直地看著千束。
「……千束小姐?」
千束嚇了一跳,像做了壞事被抓到的孩子一樣縮回手:「哇!你、你沒睡啊?」
朔夜坐直身體,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盯著她的臉。 作為頂級特務,他聞到了。 千束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高級古龍水味道——那是吉松信二慣用的牌子。 還有她極力掩飾的、心跳頻率的異常。
「妳見過誰了?」朔夜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嚴肅。
「沒、沒有啊!就去買遊戲……」
「千束。」 朔夜打斷了她。他伸出右手,抓住了千束的手腕。 「妳的手在抖。而且,妳的心跳很不規律。」
如果是平時,千束肯定會撒嬌混過去。 但今天,面對朔夜那雙彷彿能看穿靈魂的眼睛,她突然覺得好累。
「朔夜……」 千束低下頭,瀏海遮住了眼睛,聲音輕得像蚊子。
「如果……我是說如果喔。」 「如果有一天,我變成了壞孩子……變成了會殺人的壞蛋……」
她抬起頭,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還會……給我做甜點嗎?」
朔夜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試圖用笑容掩蓋崩潰的少女,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了一樣痛。 他知道吉松跟她說了什麼。那個混蛋,一定是用「守護」的名義來逼迫她墮落。
朔夜沒有說話。 他只是用力一拉,將千束拉到了自己面前,讓她的額頭抵在自己寬闊的肩膀上(避開了受傷的左臂)。
「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的。」 朔夜的手掌按在她的後腦勺上,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怒火與無限的溫柔。
「如果有人逼妳變成壞孩子,我就先讓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無論是誰。神也好,亞蘭機關也好。」
「……嗯。」 千束閉上眼睛,在朔夜的肩膀上蹭了蹭,眼淚無聲地浸濕了他的襯衫。
(對不起,朔夜。) (我可能……做不到像你那麼堅強。)
窗外,烏雲遮住了月亮。 風雨欲來。
(第二卷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