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的主題用一句話就能概括:翻譯的時候要遵循目標語的文法,而不是來源語的文法。
這是我碰壁之後自然而然悟出的道理。翻譯韓國網文的時候,我發現韓文的各種語體居然沒辦法翻譯成中文,那時我震驚極了。不過仔細一想就會發現,類似的情況其實挺多。
比如日輕有些內容充斥著大段大段的對話,看了就頭大,不知道這句話是誰說的、那句話是誰說的。其實換成日文原文就沒問題,因為不同的社會角色,他的語氣和措辭是不一樣的,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來對白的主體是誰。
我想說既然要講,當然要講文法差異最誇張的情況,也就是高語境文法和低語境文法之間的摩擦。
由於高語境的語言還挺多的,中文、日文跟韓文都是典型的高語境,俄文和阿拉伯文之類的聽說也還行(雖然我從未見過阿拉伯的輕小說)。
我能接觸到的低語境語言,充其量只有英文和德文而已,而德文我完全不懂,所以本篇就只做中英對照的考量。
低語境和高語境,一個追求形合,一個追求意合,低語境喜歡清楚直白的溝通,高語境喜歡言外之意的溝通,體現出來的差別就是一個注重文法,一個比較隨便。
而翻譯又有一個必要的條件,就是翻譯的時候一定要符合目標語的語法,這就令人非常頭疼,比如「吃飯沒有」、「沒有吃飯」、「飯沒有吃」、「有飯沒吃」、「沒有飯吃」這五個句子,你要怎麼翻譯成英文?
你不能單純只調換語序,翻成「I eat rice」「rice eat I」這種鬼東西,你要是敢這樣翻譯,英語讀者就敢瘋給你看。
一、句型結構
英語作為低語境的語言,喜歡做加法,表達的內容有不夠清楚的地方,一定要做補充說明,比如以下的例子:
S + Vi
He said.
S + Vt + O
He open the door.
S + V + SC
He is a father.
S + V + O + OC.
He made me happy.
S + V + IO + DO
He give me money.
英文句子一定要有一個主詞加一個動詞,少誰都不行。動詞表達不清楚,就加上補語;主詞表達不清楚,也加上補語;甚至連完整的句子一樣會表達不清楚,像是沒有說明詞性、時態、施事與受事的關係之類的,於是又再加上千變萬化的型態。
反觀中文,作為高語境的語言,它是做減法,以最簡潔的字數表示必要的內容,至於表達不清楚的部分?全靠當下的情境來判斷。比如以下的例子:
T + C
今天星期一。
和英文的SV不一樣,中文的句型是TC(Topic Comment),有一個主題,然後一個主題的補充,這些就足矣。
至於你說,怎麼沒有動詞? (☉д⊙)
诶動詞去哪了Σ(*゚д゚ノ)ノ 為什麼不見蛋?!?!
那我只能說,不重要。
是這樣的,中文的句子是可以沒有動詞的。
二、中英語序
語言是思維的載體,而思維本身就是框架,所以無論是怎樣的語句,它都一定包含時間、空間和因果三重結構。這方面中英文差距很明顯,給諸君瞧一瞧我做英化翻譯的時候碰到的例子:
艾伊诺拉大陆,罗斯维塔帝国,边城斯塔德最外围城区的贫民窟中,一位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小少年理了理身上略显窄小,与这个破旧所在格格不入的贵族白袍,小心的为自己别上一枚代表候爵身份的贵族金章,最后再披上一层不那么引人注目的灰色小斗篷,终于深吸一口气,推开吱呀作响的老旧木门,迈出走向外界的第一步。
In the slums of the outermost district of the border city Stade, within the Rosvita Empire on the continent of Ainola, a young boy who appeared to be only thirteen or fourteen straightened his slightly tight, white noble robe that seemed utterly out of place in this shabby setting. He carefully pinned on a golden badge representing the status of a marquis, and finally draped over it a less conspicuous gray cloak. Taking a deep breath, he pushed open the creaky old wooden door, and took his first step into the outside world.
大家可以發現中文在表達空間範圍的時候,是從宏觀到微觀,按照「艾伊諾拉大陸→羅斯維塔帝國→邊城斯塔德→貧民窟」的順序描寫;而英文正好反過來,是從微觀到宏觀,從小範圍到大範圍,「貧民窟→邊城斯塔德→羅斯維塔帝國→艾伊諾拉大陸」的順序來描寫。
再給諸君一個例子,這次是時間的描述:
「……毫无疑问,这里是一定是魔导之国罗斯维塔辖下的城市,而根据这具躯原主人东方未明的记忆,现在身处之地、之时,应该是游戏序章,诸神临世十年之前,魔导纪四百八十六年,秋叶之月的斯塔德城。」
"... Without a doubt, this is a city under the jurisdiction of the Magiconductive Empire, Rosvita. And according to the memories of the original owner, Dongfang Weiming, the current location and time should be the game's prologue, ten years before the Descent of the Gods, the city of Stade during The Leaf-fall Moon, in Year 486 of The Age of Magiconductivity."
我們再一次發現,中文對時間的表達也是從宏觀到微觀,「魔導紀→486年→秋葉之月」這樣的順序;英文同樣也是反過來,「秋葉之月→486年→魔導紀」的順序。
這些時空上的語序差異,其實是反映了語言背後的文化。中國主張集體主義,因此先從宏觀導向微觀;西方崇尚個人主義,所以先從微觀導向宏觀。
不過,雖說時空的語序有跡可循,但是因果的語序就比較反直覺了,因為英文的因果關係是依靠連接詞與介係詞來補足的,所以語序十分隨意,反觀中文雖然文法靈活,但也正因如此,因果的語序必須遵循規律。
諸君接著看第三個例子:
年长的姐姐不得放下作为英雄之子的骄傲与贵族的尊严,在拥挤脏乱,满是汗水、臭气、争吵、劣酒与黄色笑话的酒吧中小心工作,只为了换取一点维生的资粮。而弟弟,更是因为受不了沉重的打击而变得阴沉,自闭,自暴自弃,最终走上自杀的绝路,用自己的死亡为代价换来一个与异界灵魂的约定。
The elder sister had to cast aside her pride as the child of a hero and her noble dignity, to work carefully in a crowded, messy bar filled with sweat, stench, bickering, cheap liquor, and lewd jokes, all just to earn a meager pittance for survival. As for the younger brother, he became gloomy, withdrawn, and self-destructive because he could not bear the heavy blow, eventually choosing the path of suicide, exchanging his own life for a pact with a soul another world.
在這裡,中文是根據先因後果的語序,「受不了打擊 → 自暴自棄 → 自殺」來描寫;至於英文嘛,就是數學題了,三個東西排成一列,請問有多少種排列組合?嘿嘿!那個because跟eventually的位置可以隨你所想,放在句首、句中、句尾都可以。
三、被動語態
我的功課做完了。
My homework is done.
窗戶破了。
The window was broken.
這點是最麻煩的,因為中文沒有被動,誰是施事主詞,誰是受事主詞,中文不在乎,但是英文很在乎,所以雖然有些中文句子沒有被動的跡象,翻譯成英文的的時候,還是要自行判斷它到底是主動句還是被動句。
當然困難都主要集中在中譯英,英譯中的被動句只需要翻譯成「XXX被XXX」就行了,很是舒心。
四、高語境 ↔️ 低語境
高語境的語言翻譯成低語境,非常之無趣,不知道諸君有沒有見過文言文被翻譯成英文?
余憶童稚時,能張目對日,明察秋毫,見藐小微物,必細察其紋理, 故時有物外之趣。
I remember that when I was a child, I could stare at the sun with wide, open eyes. I could see the tiniest objects, and loved to observe the fine grains and patterns of small things, which I derived a romance, unworldly pleasure.
文言文的翻譯方式,基本上就是先翻譯成白話文,再翻譯成英文。
還記得低語境的定義嗎?清、楚、直、白。
所以中譯英要稍微注意,少掉的主詞和動詞等等要記得補上。
至於英譯中,基本沒什麼難度。
Mr. Dursley was the director of a firm called Grunnings, which made drills. He was a big, beefy man with hardly any neck, although he did have a very large mustache. Mrs. Dursley was thin and blonde and had nearly twice the usual amount of neck, which came in very useful as she spent so much of her time craning over garden fences, spying on the neighbors. The Dursleys had a small son called Dudley and in their opinion there was no finer boy anywhere.
威農德思禮先生在一家名叫格朗寧的公司做主管,公司生產鑽機。他高大魁梧,胖得幾乎連脖子都沒了,卻蓄著一臉大鬍子。德思禮太太是個瘦削的金髮女人。她的脖子幾乎比正常人長一倍。這樣每當她花許多時間隔著籬牆引頸而望、窺探左鄰右舍時,她的長脖子可就派上了大用場。德思禮夫婦有一個小兒子,名叫達力。在他們看來,人世間沒有比達力更好的孩子了。
說到底,白話文的起源就是歐化語運動,雖然現在的白話文並不歐,不過嘛,走過一次的路想回頭可就容易多了。
剩下的就不說了,再說下去都要出版成教科書了。
總之本篇雖然講了一大堆囉哩叭唆的東西,但也相當於什麼都沒講……文法差異大,似乎不影響翻譯。
就像漢化的時候會翻譯成中文的文法一樣,翻譯成其他語言,自然也要遵守他們的文法。
今天就寫到這裡。
話說真的有人看到最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