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點:蒼離開地底後,某個獨自在書房的夜晚】
這個世界,真的很吵。
即使是在這座深埋地底、被大多數妖怪敬而遠之的地靈殿裡,我也無法獲得片刻的安寧。 只要有「心」的存在,就會有聲音。
怨靈們無休止的咒罵與哀嚎。 妖怪們隱藏在恭敬外表下的恐懼與算計。 甚至是我那些可愛的寵物們——阿燐對屍體的執著,阿空那單細胞的食慾。
這些聲音就像是無數隻蒼蠅,不分晝夜地鑽進我的大腦,拉扯著我胸前這隻鮮紅的第三隻眼。 人們稱我為「妖怪」。 他們害怕我,因為我在他們開口之前,就已經看穿了他們醜陋的內心。
所以我選擇了封閉。 我將自己關在地靈殿的深處,用厚重的書本築起高牆。 我看著妹妹戀(Koishi)為了逃避這份痛苦而閉上了第三隻眼,變成了無意識的遊蕩者。我既心痛,又羨慕。 因為我做不到。我必須睜著眼睛,清醒地承受這一切惡意。
直到……那個奇怪的人類闖了進來。
神崎蒼。 一個沒有靈力、沒有妖氣,甚至連保護自己的手段都沒有的脆弱人類。
第一次見到他時,我本能地想要讀取他的內心,看看他是帶著怎樣的貪婪或恐懼來到這裡的。 可是,當我的意識觸碰到他的心靈時……我愣住了。
沒有恐懼。 沒有厭惡。 也沒有那些黏膩的、令人作嘔的慾望。
傳入我腦海的,只有一個乾淨得像白紙一樣的聲音: 『這個人的眼睛……看起來好累啊。』 『一直聽著這些聲音,一定很辛苦吧?』
那一瞬間,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幾百年來,第一次有人不是在心裡罵我「怪物」,而是在……憐惜我?
然後,他做了那件事。 他揮動了那隻看不見的手(後來我知道那是緣結的能力),在他的周圍,為我製造出了一片小小的、隔絕了所有怨靈噪音的真空地帶。
靜寂。 真正的、溫柔的靜寂。
在那一刻,地獄的喧囂消失了。 我的世界裡,只剩下紅茶上升的熱氣聲,以及他平穩的心跳聲。 那是我這輩子喝過最安靜、最美味的一杯下午茶。
現在,他已經回到了地上。 地靈殿又恢復了往日的嘈雜。 阿空在花園裡為了從未見過的太陽神(其實是蒼)跳著奇怪的舞,阿燐推著獨輪車在走廊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我坐在書房的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讀了一半的書,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我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那裡空蕩蕩的。 我送給他的那枚粉水晶耳墜——那是用我的第三隻眼的一小部分靈力結晶做成的——現在正戴在他的耳朵上。
那不僅僅是聯絡工具。 那是我給自己留的一扇「窗」。
我閉上眼睛,將意識集中在那枚耳墜上。 穿過厚厚的岩層,越過舊地獄的街道,一直延伸到地上那座破舊的神社。
然後,我聽見了。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不知道覺現在在做什麼?地底應該看不到月亮吧。』 『下次帶點賞月團子下去給她嘗嘗好了。』
那是他的心聲。 在無數嘈雜的雜音中,唯有他的聲音,清晰、溫暖,像是一首在深夜裡獨奏的大提琴曲。
「……笨蛋。」
我睜開眼睛,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臉頰有些發燙,但我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以前,我憎恨這雙能讀心的眼睛。 它讓我看清了世間的醜惡,讓我變得孤獨。
但現在,我突然覺得,擁有這雙眼睛也挺好的。 因為只要我願意,無論相隔多遠,我都能聽見他在想我。
「阿燐。」 我對著門外喊道。
「在!覺大人有什麼吩咐?是要吃宵夜嗎?」 阿燐從門縫裡探出個腦袋。
我合上手中的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
「準備一下。過幾天……我們去地上回訪吧。」 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岩壁,眼中卻彷彿看見了地上的月光。
「我想去看看,他口中的月亮,到底有多美。」
(其實,我只是想再去聽聽,那唯一的寂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