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間章 第四章:千年的飢餓與明天的約定

【視角:西行寺幽幽子】

指尖的濕潤,在冥界清冷的微風中迅速變得冰涼。


我呆呆地看著自己沾著淚水的手指,視線再次落在了眼前這棵枯槁的西行妖上。


月光依舊如水,庭院依舊死寂。我依然是那個死去了千年、統治著白玉樓的亡靈公主西行寺幽幽子。生前的記憶對我來說,本應像書本上殘缺不全的古老文字一樣,遙遠且模糊。


但此刻,那個捧著茶杯、在樹下含笑赴死的少女,她的絕望、她的遺憾、以及她對這個世界最後的眷戀,卻無比鮮明地在我的靈魂深處激盪著。


我緩緩垂下眼簾,再次回味著唇齒間殘留的香氣。


那杯蒼特意為我泡的櫻花茶,和夢裡那個少女喝下的最後一口茶,味道竟然奇蹟般地重疊在了一起。


那一瞬間,千年的時光被一根溫柔的紅線牽引、收束。那個身為廚師的男人,用他手中充滿煙火氣的料理,越過了生與死那道不可跨越的界限,將那個在冰冷中孤獨死去的少女,與現在這個徘徊在冥界深處的我,緊緊地連接在了一起。


這千年來,我總覺得肚子餓。


無論吃下多少精美的珍饈,無論吞噬多少純粹的靈魂,那個位於心口處的巨大空洞始終填不滿。我曾以為那是亡靈的貪婪,是失去肉體後永遠無法滿足的虛妄。


直到今天。直到喝下那杯茶,直到那股屬於「活人」的溫暖流淌進我空洞的胸腔。


我終於明白了。原來,我餓的從來都不是肚子。


我只是……想再嚐一口「希望」的味道。我想念那個被我親手扼殺的春天,想念那種不帶任何恐懼、純粹地與他人產生連結的溫暖。


「呵呵……」

我輕輕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白玉樓庭院裡迴盪。眼角依然有些濕潤,但我並沒有伸手去擦拭。


那個叫神崎蒼的男人,真的有著一種不可思議的魔力。


他明明知道我背負著什麼,卻沒有像那些自詡正義的人一樣,試圖粗暴地解開西行妖的封印;他也沒有帶著高高在上的憐憫,試圖去「超度」我、糾正我當年赴死的選擇。


他不是一個會用強硬手段去「征服」別人的男人。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用他最擅長的方式,為我做了一頓飯,泡了一杯茶。


他用那份不講理的溫柔包容了我。他在承認那個少女當年為了守護世界而做出的犧牲的同時,也溫柔地、牢牢地接住了現在這個滿心空洞的我。


他彷彿在透過那杯茶告訴我:「妳沒有被遺忘。」


他彷彿在用那碗茶泡飯告訴我:「妳曾經那麼熱愛那個春天,妳值得再次擁有它。」


『明年春天,我會帶著便當來的。』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臨走前,他笑著對我說出的那句約定。


「明年……嗎?」


對於不老不死的亡靈來說,時間本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流沙。但奇怪的是,現在的我,看著頭頂那輪亘古不變的滿月,竟然開始在心底偷偷計算起距離下一個春天還有多久,竟然開始……期待起時間的流逝了。


我轉過頭,看向遠處那被雲層遮擋的人類村落的方向,看向那片充滿生機的幻想鄉。


「紫。」


我對著身側空無一物的虛空,輕聲呼喚。


一道佈滿著詭異紅色眼珠與蝴蝶結的裂縫,在陰影中悄無聲息地拉開,露出了八雲紫那雙深邃而帶著笑意的眼睛。她似乎一直都在那裡,撐著那把陽傘,靜靜地守護、見證著這一切。


「怎麼了?幽幽子。今晚的妳,看起來似乎特別……鮮活呢。」紫的聲音慵懶中帶著一絲瞭然。


「那個孩子……那個叫神崎蒼的男人。」我重新拿起摺扇,半遮住嘴角那抹再也無法掩飾的、發自內心的笑意,「可別讓他輕易死掉了喔。」


「畢竟,他可是欠了我一整個春天的廚師呢。如果他不在了,我可是會很困擾的。」


紫在隙間中彎起了眼睛,金色的髮絲隨著冥界的微風輕輕飄動,聲音裡帶著一絲愉悅的期待:「那是自然。畢竟……他可是要將這整個幻想鄉的『緣』,都用他那獨特的方式編織起來的人啊。」


隙間無聲無息地合上。


庭院重歸寂靜。


我再次抬起頭,看著那輪明月。雖然身後的西行妖依舊枯槁,雖然我依然是被困在白玉樓的亡靈。


但今晚的月色,似乎比這一千年來的任何一個夜晚,都要溫柔幾分。


胸口那個迴盪了千年的空洞,終於被填滿了。肚子……終於不再餓了呢。


晚安,曾經那個孤獨死去的我。 晚安,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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