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間章 第三章:以身為印的枯櫻

【視角:西行寺幽幽子】

死氣,已經濃郁到了肉眼可見的地步。


整座宅邸空無一人,死寂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而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正源自於庭院正中央那棵遮天蔽日的巨大櫻花樹——西行妖。


在我的眼中,它已經不再是一棵樹,而是一個貪婪的怪物。


那原本應該在春日裡綻放嬌嫩花瓣的枝椏,此刻卻像是一條條暴凸的血管。樹皮之下,流轉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妖異粉光。那光芒越是明亮,周遭的生命就凋零得越快。草木枯黃化灰,連土壤裡的蟲蟻也無一倖免。


更可怕的是,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在呼喚我。


我體內那份失控的「誘導死亡」之力,正與西行妖產生著劇烈的、致命的共鳴。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無意識地為它提供養分。它在渴望著滿開,渴望著用無盡的死亡來裝點它那妖豔的花冠。


『如果這棵樹開花了,會有更多人死去。』

這個認知無比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裡。不只是這座宅邸,山下的村落、繁華的都城、那些恐懼著我卻依然努力活著的普通人們,全都會被這片妖異的櫻花雨剝奪生命。


『如果我也死了,是不是就能將這份死亡的力量封印起來?』

我站在木質的迴廊上,平靜地看著那即將綻放的花蕾。


恐懼嗎?或許曾經有過。但此刻,我的內心卻異常地安寧。我不恨這個對我避之唯恐不及的世界,也不恨那些因為恐懼而拋棄我的侍從。我只是感到深深的遺憾——遺憾自己再也無法像個普通女孩一樣,與大家一起坐在櫻花樹下,笑著迎接春天的到來。


我緩緩低下頭,看向身旁的木地板。


那裡放著一個托盤,上面是一杯早已不再滾燙的茶。那是最後一個逃走的侍女,在恐懼的極限下,遠遠地推過來留給我的。


春風輕輕吹過,水面上飄落了一片不知從何處吹來的、普通的櫻花瓣。


我緩緩蹲下身,雙手捧起那隻白瓷茶杯。茶水的溫度已經有些微涼,但在我這具早已被死氣浸透的身體感受來,卻依然帶著一絲人間最後的暖意。


「真想看看啊……普通的、滿開的櫻花。」

我輕聲呢喃著,聲音在空曠的庭院裡消散。「但是,如果不看的話,大家就能活下去了吧。」

視線不知為何變得有些模糊。一滴溫熱的液體從臉頰滑落,「滴答」一聲,精準地落入了茶杯之中,泛起一圈細小的漣漪。


我仰起頭,將那杯茶一飲而盡。


那是屬於這個世界的、我所能留住的最後一點滋味。微澀的茶香,甘甜的泉水,還有……那屬於我自己的,無比鹹澀的眼淚。


我放下茶杯,提起繁複的十二單衣襬,赤著腳,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棵妖氣沖天的西行妖。


每靠近一步,體內的生機就被抽離一分。但我沒有停下,反而張開雙臂,像擁抱一個久違的老友般,輕輕靠在了那粗糙的樹幹上。


『睡吧。』我在心底對著自己,也對著這棵妖樹說道。


不需要再傷害任何人了,也不需要再忍受那種被世界孤立的孤獨了。


在我的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夕,我感覺到了一股龐大到極點的死亡法則被我硬生生地反轉、鎖死。西行妖那即將怒放的千萬朵妖異花蕾,在瞬間停滯,隨後迅速枯萎、凋零。


那個在春風中捧著熱茶的少女,為了守護大家的春天,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春天。


肉體與靈魂化作了永恆的枷鎖,沉重的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將我徹底吞沒。




「……」

痛。


不,不是痛。是某種跨越了千年的、強烈的情感波動,正將我從這漫長而冰冷的黑暗中用力地拉扯出來。


「呼……」


我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那漫天飛舞的死氣,而是那輪懸掛在冥界夜空中的清冷滿月。


我依然站在白玉樓的庭院裡。而眼前那棵巨大的西行妖,依舊維持著那副枯槁的姿態,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沒有妖異的粉光,沒有滿開的預兆。


它被我封印著。


我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傳來了一陣濕潤的觸感。


身為已經死去了千年的亡靈,我居然……流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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