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角:西行寺幽幽子】
夢境的輪廓,是從一陣微風開始清晰的。
那不是冥界那種刺骨、彷彿連靈魂都要凍結的冷風,而是夾雜著泥土濕潤與新綠芬芳的,真正的春風。
我感覺到了心跳。那沉寂了千年的胸腔裡,傳來了「咚、咚」的微弱搏動。和煦的陽光穿透雲層落在肩膀上,帶來了久違的、屬於人類的重量與溫暖。
那是我生前的宅邸。
庭院裡曾種滿了各式各樣的花草,而在最深處,那棵被稱為「西行妖」的巨大櫻花樹還未完全枯萎。它枝葉繁茂,樹皮下隱隱流轉著奇異的光澤,正安靜地醞釀著滿樹的花苞。
那時的我,還只是一個普通的貴族少女。我喜歡坐在木質的迴廊下,看著春日裡的飛鳥掠過屋簷;喜歡侍女端來的、做成精緻花朵形狀的和菓子;喜歡那帶著淡淡清香、在舌尖留下微甘的熱煎茶。
我熱愛著這個充滿生機的世界。
但這一切,是從哪一天開始崩壞的呢?
記憶的畫面如同走馬燈般流轉。那天,也是這樣一個溫暖的午後。一隻毛色鮮亮的綠繡眼,或許是被我手中糕點的香氣吸引,撲稜著翅膀,大著膽子輕輕落在了我的指尖。
牠的爪子傳來微弱的抓握感,那是多麼鮮活、多麼溫熱的生命力啊。我驚喜地屏住呼吸,嘴角忍不住上揚,在心底輕輕感嘆著這小生靈的可愛,想要更加溫柔地注視牠。
然而,就在我對牠產生「喜愛」,想要靠近牠的那一瞬間。
指尖的觸感變了。
原本溫熱柔軟的羽毛,在剎那間失去了所有的溫度。綠繡眼眼底的光芒毫無預兆地黯淡下去,小小的身體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從我的指尖直直墜落,砸在木質的迴廊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沒有掙扎,沒有流血,也沒有任何外傷。牠只是單純地、安靜地,「死」去了。
一開始,我以為那只是個悲傷的巧合。
但很快,噩夢如影隨形,將我日常的所有美好撕得粉碎。
我停下腳步駐足欣賞的初綻牡丹,會在下一秒迅速枯黃敗落,化為一灘腐泥;我親手撒下飼料的池塘,隔天清晨便漂滿了翻著白肚的錦鯉;甚至連我在書房中隨手撫摸過的狸花貓,也再也沒有醒來。
我所觸碰的、我所注視的、甚至只是我心底稍微產生一絲「眷戀」的事物,全都會被無情地剝奪生機。
「誘導死亡」。
這份如同詛咒般的能力,在我的體內徹底覺醒了。我成了一具行走的棺木,一個不該存在於春日裡的死神。
原本充滿歡聲笑語的宅邸,迅速被恐懼的陰霾籠罩。腳步聲越來越稀少,人們看我的眼神,從最初的敬畏,逐漸變成了難以掩飾的驚恐與避之唯恐不及。
在夢裡的這一天,輪到侍女阿菊來為我送茶。
她曾是我最親近的人,總是笑著為我梳理長髮,知道我最喜歡喝什麼溫度的茶水。但此刻,短短的一條迴廊,她卻走得無比艱難。
「小、小姐……請、請用茶……」
她的聲音在發抖。不,不只是聲音,她的肩膀、她的雙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白瓷茶杯與托盤碰撞,發出「喀喀喀」的清脆聲響,在這死寂的庭院裡顯得格外刺耳。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視線死死地盯著地板。當我想要揚起一個讓她安心的微笑,伸出手去接過茶杯時,她猛地瑟縮了一下,彷彿我伸出的不是手,而是致命的毒牙。
滾燙的茶水灑了出來,濺在她的手背上,立刻燙紅了一大片。但她卻像是失去了痛覺一般,只是慘白著臉,死死咬著下唇,連退了好幾步,彷彿只要再靠近我一點,她的心臟就會停止跳動。
「對不起……阿菊……對不起……」
我僵在半空中的手,最終只能無力地收回,緊緊攥住自己的衣角。我聽見自己發出乾澀的聲音,但那份歉意,卻無法消除她眼底深處那種源於求生本能的恐懼。
我做錯了什麼嗎?
我只是想喝一杯茶,只是想看看花,只是……想和大家一起活著而已啊。
可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周遭一切的傷害。我的愛意,等於死亡。
宅邸裡的人越來越少,大家都逃走了,或是……被我無意間殺死了。最終,這座龐大的庭院裡只剩下我,以及庭院深處那棵同樣散發著濃烈死亡氣息的巨大櫻花樹。
在夢境的最後,我抬起頭。
西行妖的樹皮下,那股妖異的粉色光芒越來越亮。我知道,它正在貪婪地吸食著周遭因我而死去的生命力,它與我體內的死亡之力產生了致命的共鳴,正準備迎來一場將會帶來無盡毀滅的滿開。
而我,已經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