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角:西行寺幽幽子】
跨越境界的那一刻,彷彿連空氣的重量都改變了。
身後,幻想鄉那帶著泥土芬芳與煙火氣的夜風被無形的力量隔絕。取而代之的,是冥界那股洗不掉的清冷。沒有蟲鳴,沒有夜鳥的啼叫,甚至連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被無盡的寂靜吞沒。那是一種沒有生氣、彷彿連時間都能凍結的溫度。
千年來,我早已經習慣了這份寒意,甚至將它視為理所當然的陪伴。然而今夜,當我穿過長長的青石階梯,重新踏入白玉樓的結界時,夜風拂過肌膚,竟讓我久違地感到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瑟縮。
不是因為風變冷了,而是因為我的體內,此刻正殘留著不屬於這片死寂之地的溫暖。
「呼……好飽,真的好幸福……」
身旁傳來了妖夢宛如囈語般的呢喃。這孩子半瞇著眼睛,臉頰還帶著微微的紅暈,彷彿還沉浸在不久前那頓晚餐的餘韻中無法自拔。她一邊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緊緊抱著樓觀劍與白樓劍,一邊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蒼大人的那碗茶泡飯……煎得微焦的鮭魚碎肉,淋上滾燙的柴魚昆布高湯……那一瞬間竄上來的香氣……明天、明天我也要試著復刻看看……只要加上一點點紫蘇和醃菜的話……」
話還沒說完,她就這樣搖搖晃晃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看著她帶著彷彿能融化冰雪的滿足笑容,連被子都沒蓋好就呈「大」字型倒在榻榻米上沉沉睡去,我無奈地笑了笑,輕輕替她拉上紙門。
這孩子,真單純啊。單純得讓人忍不住有些羨慕。
妖夢是半人半靈,她還擁有一半「生者」的特質。所以,一碗熱騰騰的茶泡飯,就能讓她短暫地忘記揮劍的疲憊與守衛冥界的沉重職責,純粹地、由衷地享受著身為活人的口腹之慾與生之喜悅。
但我不同。
走廊重歸寂靜,我獨自一人步入白玉樓的庭院。巨大的滿月懸掛在頭頂,清冷的銀色月光如水般灑滿了枯山水。
我是亡靈。這具不死的軀體,本不該有飢寒的感覺。
可是這千年來,我總覺得肚子餓。無論吞噬多少充滿靈力的食物,無論舉辦多少場盛大的宴會,那個位於靈魂深處的空洞,始終像是一個無底洞般填不滿。我曾以為那是身為亡靈對「生」的貪婪,是失去肉體後產生的幻覺。
直到我遇見了那個男人。
我在庭院的深處停下腳步。在我身後,那棵名為「西行妖」的巨大櫻花樹,依舊保持著那副張牙舞爪卻毫無生機的枯槁姿態,沉默地矗立在無邊的黑暗中。
它不會開花。只要我還在這裡,只要這具靈體還鎮壓著這個陣眼,它就永遠不會開花。這是當年立下的絕對約定,也是束縛了我千年的詛咒。
我靜靜地站在樹下,仰起頭。枯木的枝椏在月光下交錯,像是一張殘破而古老的網。
我輕輕抬起手,用指腹觸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鹹味。不是茶泡飯的味道,而是臨走前,蒼特意為我泡的那杯櫻花茶。
花瓣在滾燙熱水中緩緩舒展,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香氣隨著熱氣氤氳而上。他將茶杯遞給我時,指尖傳來的溫度,還有他看著我時,那雙總是帶著無奈卻又寵溺的眼眸。
「魂返之櫻……嗎?」
那個叫蒼的男人,身為一個廚師,卻總是能輕易看透靈魂的形狀。
他明明知道我是早就忘記了「生」為何物的亡靈之主,明明知道我背負著整片冥界的死亡,他卻從未用敬畏或悲憫的眼神看過我。他只是用最理所當然的態度,用他手中的廚具,將屬於「生者」的氣息與溫度,霸道又細膩地餵進我的嘴裡,烙印在我的心底。
真是個溫柔到有些殘忍的壞心眼呢。
這份屬於活人的溫暖越是鮮明,就越是反襯出這片冥界有多麼寂寥。那股順著喉嚨流進胸腔的暖意,此刻正像是一團微小的火種,在我那個空洞了千年的地方隱隱發燙,燙得甚至有些發痛。
原來,我一直以來的飢餓,從來都不是因為胃袋空虛。
「……」
意識,忽然開始出現了輕微的恍惚。
或許是因為今晚的月色太過明亮,又或許,是因為蒼那杯茶裡的香氣,帶著某種跨越時間的魔力,精準地觸碰到了那個被我深埋在靈魂最底層、被重重堅冰封鎖的開關。
周遭的冥界冷風似乎停止了流動。視線中,那棵枯槁的西行妖開始產生了奇妙的扭曲。我彷彿聽見了冰層碎裂的聲音,看見那乾癟的樹皮之下,隱隱流轉起了一抹妖異、貪婪,卻又美麗得令人窒息的粉色光芒。
我久違地,墜入了一個夢境。
這份被蒼喚醒的溫暖,成了一把殘酷的鑰匙,將我拉回了那個被漫天飛雪與死亡陰影籠罩的,遙遠而冰冷的春日。
一個屬於「人類少女」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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