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中清水浮出的那一行字,細得像血絲。
嫁轎。
沉河。
小姐還在轎中。
柳小峰盯著那幾個字,只覺背脊一陣發冷。停屍屋裡本就寒氣重,如今那寒意卻像從盆中慢慢漫出來,爬過木板,爬過地面,也爬進人的心裡。雲娘的屍身仍安安靜靜躺在白布下,唇角那點怪笑已經散了,可她眉心的紅痕還在,只是比方才淡了些。那朵彼岸花化成黑灰,落在木板旁,像一小撮被燒盡的紙錢。
劉老頭站在門外,臉色白得像牆灰。他守義莊多年,見過溺死的、病死的、被車馬撞死的,也見過無人認領的孤魂野鬼,可死人以水寫字這等事,還是頭一遭見。他嘴唇動了好半天,才哆嗦著問:「師父,這……這姑娘是說,送嫁那轎子裡的人有事?」
沒有人立刻答他。
柳小峰看向辯機。辯機望著盆中血字,神色比方才更沉。青燈在一旁靜靜亮著,火苗不高,卻將盆中水色照得越發清楚。那幾個字浮在水面上,沒有立刻散去,像雲娘用最後一點魂力,把她死前所見所知硬生生留在人間。
小姐還在轎中。
這句話聽著簡單,卻叫人心裡發寒。送嫁隊已經走了三日,若照掌櫃所說,此刻只怕快到臨水縣。若轎中坐著的是何家小姐,雲娘為何會死在河裡?若轎中坐著的不是活人,那「還在轎中」又是什麼意思?
柳小峰想到這裡,忽然想起掌櫃說過,第二日清晨上轎的人走路僵硬,像病著。他起初只覺古怪,如今再想,心口便一點點沉下去。
他低聲道:「師父,何家小姐是不是已經死了?」
劉老頭倒吸一口冷氣,連忙道:「小師父,話可不能亂說。送嫁隊若真抬著死人走,那可不是小事。活人成親叫喜事,死人入嫁……那是冥婚啊。」
冥婚二字一出口,停屍屋裡更冷了幾分。
柳小峰從前只在碼頭聽老人講過這些傳聞。說有些富戶家中兒子早夭,便會替亡兒配陰親,尋個未嫁而死的女子合葬。也有些地方迷信,說未嫁女死後怨氣重,須得嫁出去才不會回娘家作祟。這些話從前聽著只覺荒唐,如今想起,卻忽然覺得世上比妖更可怕的,往往是人把荒唐當成規矩,還能說得理直氣壯。
辯機道:「未必。」
柳小峰一怔。
辯機看著盆中血字,道:「若是冥婚,不必讓送嫁隊照常趕路,也不必殺雲娘滅口。」
「那會是什麼?」
辯機沒有答,只問劉老頭:「白石鎮到臨水縣,中途可有渡口?」
劉老頭想了想,道:「有。往東南走二十多里,有個老渡口,叫青蘆渡。官道沿河走,到青蘆渡後分兩條,一條繼續往臨水縣,一條往南下青江。送嫁隊若要去臨水縣,必經青蘆渡。那地方水深,蘆葦又密,早年也出過事。」
辯機道:「今夜追,能趕到嗎?」
劉老頭驚道:「今夜?師父,這天都黑透了,路又濕。若走快些,天亮前或許能到青蘆渡,可夜裡趕那段路不太平。那一帶水鬼傳聞不少,近年雖少了些,可夜裡還是沒幾個人敢過去。」
柳小峰聽見水鬼二字,心裡又想起雲娘那句沉河。白石鎮河灣撈起她,若她是從上游某處被沉下去,屍身順水而來,確實可能與送嫁隊經過的渡口有關。送嫁隊若還未過青蘆渡,或許能追上;若已經過了,臨水縣那邊便又要牽扯更多人。
辯機看向雲娘的屍身。
「妳可還能指路?」
盆中血字慢慢散開,水面恢復清明。過了一會兒,那紅線忽然又輕輕動了動,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水裡劃過。這一次沒有字,只在水面上浮出一朵很淡很淡的花影。花影轉了半圈,花尖指向東南。
柳小峰道:「她讓我們去青蘆渡?」
辯機點頭,伸手取下紅線。紅線離水的一瞬,盆中花影便散了。雲娘的手完全鬆開,僵硬的指節垂在白布邊上,眉心那點紅也淡得幾乎看不見。她像終於用盡最後力氣,把該說的說了。
劉老頭顫聲道:「師父,那這姑娘怎麼辦?她今晚不會再……」
辯機道:「她名已回,花已解,暫無事。你替她點一盞燈,莫讓野貓靠近。天亮前若有人問起,只說屍身尚待認領,不可移動。」
劉老頭連連點頭,又忙去取油燈。柳小峰見他手抖得厲害,便過去幫忙。兩人在雲娘屍前點了一盞小燈,火苗起來時,那張蒼白的臉似乎比先前安寧些。柳小峰站在木板旁,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雲娘不是妖。
甚至還沒來得及變成怨鬼。
她死在河裡,手裡被塞進彼岸花,魂被牽住,若不是辯機碰巧來到白石鎮,七日後她便會被義莊草草收葬,名字無人知曉,小姐之事也會隨她沉在河底。到那時,花借她身上最後一念開出來,雲娘便不再是雲娘,而是別人手裡又一朵養怨的花。
他想起阿蘿那句話,記得不是嘴上說的。
於是他低聲道:「雲娘,我們會去。」
辯機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提起青燈往外走。
義莊外夜色深重。白燈籠在風裡晃,照得門前泥地一明一暗。鎮中大半人家已熄燈,偶爾有犬吠從遠處傳來,又很快止住。劉老頭本想替他們找盞風燈,辯機只說不必。青燈在他手中,光雖不盛,卻比尋常燈火穩。柳小峰背好包袱,摸了摸懷裡那半塊早已硬了的蒸餅,跟上辯機。
兩人穿過白石鎮主街時,街上只有幾家酒肆還剩燈火。福來客棧的門已關上,門縫裡透出微光。柳小峰走過時忍不住看了一眼,想起掌櫃所說樓上哭聲與婆子呵斥,心裡越發不安。他忽然覺得,那送嫁隊像一口蓋得嚴嚴實實的棺材,外頭披紅掛彩,敲鑼打鼓,裡頭卻不知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出了鎮,官道便安靜下來。
雨雖停了,雲卻未散,夜空沒有月。東南方向的路沿著河走,河水在遠處暗暗流著,看不見水面,只聽得見低沉水聲。柳小峰白日趕路,晚上又遇雲娘之事,此刻其實已累得厲害,可心裡繃著事,腳下便不敢慢。他跟著辯機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麼。
「師父,雲娘寫小姐還在轎中,會不會意思是何家小姐還活著,只是被困在轎子裡?」
辯機道:「有可能。」
「那送嫁隊的人為何不讓她出來?」
「怕她被看見。」
柳小峰皺眉:「新娘出嫁,本就不讓外人看見。」
辯機道:「但不該連客棧掌櫃都覺得像病人。」
柳小峰沉默下來。
他又想起雲娘手中彼岸花。若花是有人塞給她,便說明雲娘死前已接觸到種花之人,或者看見了不該看的事。那個種花的人會不會就在送嫁隊裡?會不會就是那個呵斥她的婆子?又或是何家、沈家中某個人?
想著想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樁事與阿蘿不同。阿蘿之怨在過去,真相已埋了三十年,他們做的是把舊土挖開。可雲娘這樁事正在發生。小姐還在轎中,送嫁隊還在路上,若他們慢一步,也許又會有人死。
這種感覺比面對荒祠女妖更叫人心焦。
辯機似乎察覺他氣息急了些,道:「穩住。」
柳小峰道:「若去晚了怎麼辦?」
辯機道:「那便去晚後該去的地方。」
柳小峰聽得心裡一堵:「師父,你不急嗎?」
辯機腳步未停,聲音卻低了些:「急不能讓路變短。」
柳小峰一時說不出話。
他知道辯機說得對,可少年人心裡總有一股火。知道前頭可能有人被困,有人要死,便恨不得立刻飛過去。可腿只有一雙,路只有一步一步走。這種無力感叫人難受,像看見人落井,自己明明想伸手,卻隔著很遠,只能一邊跑一邊聽那人呼吸漸弱。
辯機忽然道:「越急,越容易被花牽。」
柳小峰心頭一震。
「花也會利用急?」
「人心有縫,皆可入。」
柳小峰低頭看路,不再說話。他想起荒墳前那個幻象。那時彼岸花利用的是他對母親的牽掛與恐懼;如今若種花之人真在前頭等著,自己的焦急與怒意同樣會成為破綻。辯機教他守心,不是叫他不在乎,而是叫他別讓在乎變成別人手裡的繩。
夜路漫長。
兩人沿河走了許久,河聲時近時遠。路旁偶有小村,多半已睡,只剩狗聞見陌生人氣味,隔著籬笆低吠幾聲。再往前,村子少了,蘆葦多起來。風吹蘆葦,沙沙作響,像許多人伏在暗處低聲私語。柳小峰走得腿酸,掌心傷口又因握著包袱帶子滲出些血。他咬牙忍著,沒有喊停。
後半夜時,前方隱隱出現一座土地廟。
廟不大,屋頂半塌,門口立著一尊缺了半邊臉的土地公。廟前空地上有車轍與腳印,被雨水沖得模糊,卻仍看得出不久前有不少人停過。柳小峰精神一振:「師父,會不會是送嫁隊?」
辯機蹲下看了看泥地。
車轍很深,像有兩輛以上的車馬停留。旁邊還有一些凌亂腳印,其中有女子小鞋,也有男人靴印。廟簷下殘留著灰燼,灰燼裡有未燒盡的紅紙碎片。柳小峰撿起一片,發現上頭似乎是喜字的一角。
他心頭一緊。
「他們在這裡歇過。」
辯機拿起那片紅紙看了看,又放下,道:「不久。」
柳小峰往廟裡看去。廟內空蕩,地上有草蓆壓痕,牆角還有一隻摔碎的粗瓷碗。最裡頭供桌上,土地神像前竟放著一小撮黑灰。那灰與雲娘手中彼岸花枯後留下的灰很像。柳小峰一見便覺不對,忙喚辯機。
辯機進廟看了片刻,伸手捻起一點灰。
「花灰。」
柳小峰喉嚨發乾:「這裡也有花?」
辯機道:「有人在此試過。」
「試什麼?」
辯機沒有答,只轉身走出土地廟,在廟後繞了一圈。廟後是一片荒草,再往下便是河灘。河灘泥濘,有幾道拖拽痕跡,一直延伸到水邊。柳小峰看見那痕跡,心裡猛地一沉。
雲娘會不會就是在這裡被沉河的?
辯機蹲下查看,忽然從泥裡撿起一枚小小銅鈴。銅鈴只有指節大小,繫著紅繩,像是掛在轎簾或馬車上的飾物。鈴口裡塞著一點黑灰,所以先前風吹也不響。辯機將黑灰倒出,銅鈴便發出極輕的一聲。
叮。
這一聲在夜裡很輕,卻讓柳小峰頭皮一麻。
因為鈴聲剛落,河邊蘆葦裡忽然傳來一陣極低的啜泣。
柳小峰猛地轉頭。
蘆葦叢在夜風中輕輕晃著,看不見人。可那哭聲的確在,像有個女子躲在水邊,壓抑著不敢哭大聲。
「雲娘?」柳小峰下意識問。
辯機道:「不是她。」
哭聲停了一瞬。
隨後,蘆葦叢裡傳來一個女子含糊而微弱的聲音。
「別……別過來……」
柳小峰心中大震。
是活人。
他正要衝過去,辯機卻抬手攔住他。
「慢些。」
柳小峰急道:「她還活著!」
辯機看著蘆葦深處,低聲道:「活人也可能是餌。」
這話如冷水澆下。柳小峰腳步硬生生停住,可眼睛仍死死望著那片蘆葦。裡頭的女子似乎聽見了他們說話,又低低哭了起來,聲音裡滿是恐懼。
「救我……」
「她們把小姐帶走了……」
「雲娘姐姐死了……」
柳小峰看向辯機。
辯機提起青燈,緩步走近蘆葦。青燈光照進草叢,先照見一片被壓倒的蘆葦,再照見一個蜷縮在泥水裡的小姑娘。那姑娘約莫十四五歲,穿著丫鬟衣裳,半身都是泥,頭髮散亂,嘴唇凍得發紫。她腳踝被繩子勒破,手上也有擦傷,顯然是從什麼地方逃出來的。
她看見辯機與柳小峰,先是嚇得往後縮,待看清辯機是和尚,才像終於鬆了一口氣,眼淚一下湧出來。
「救救小姐……」
柳小峰忙問:「妳是送嫁隊的人?」
小姑娘點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叫小桃,是何小姐房裡的丫鬟。雲娘姐姐被她們丟進河裡了,我逃出來,她們在找我……」
辯機問:「何小姐在哪?」
小桃渾身一抖,臉色慘白。
「在轎裡。」
柳小峰急道:「她還活著嗎?」
小桃哭道:「活著,可也快不像活人了。她們每日給小姐喝一碗紅湯,喝完小姐便不說話,也不醒,只能被人扶著走。雲娘姐姐不肯,說到了臨水縣小姐就沒命了,夜裡想帶小姐逃,卻被周婆子發現。她們打死了雲娘姐姐,又把她沉進河裡……」
柳小峰聽得怒火直往上湧。
辯機道:「周婆子是誰?」
「是何家派來的喜婆,路上都聽她的。可她不像喜婆,她身上有好多紅花。她說小姐命好,要嫁去好地方,說只要乖乖進沈家門,何家便都能得救。」
「何家得救?」
小桃抹著眼淚,抽噎道:「何老爺欠了很多債,沈家願意替他還,只要小姐嫁過去。可小姐不願嫁,說沈家少爺早就病死了,這不是嫁人,是送命。後來周婆子來了,給小姐喝了紅湯,小姐便不吵了。」
冥婚。
柳小峰心中那兩個字再次浮起。
可這比冥婚更惡。何小姐若還活著,便不是給死人配陰婚那麼簡單,而是活生生將一個女子送進死門。
小桃又道:「我聽雲娘姐姐說,沈家少爺死前手裡也攥著紅花。周婆子說那是福花,能牽姻緣,能讓陰陽兩邊都圓滿。可雲娘姐姐說那不是福花,是死人花。」
辯機眼神一沉。
種花的人,果然在送嫁隊中。
小桃忽然驚恐地看向遠處官道,壓低聲音道:「她們快到青蘆渡了。周婆子說天亮前要過渡,不能讓小姐見日光。若過了渡,沈家的人便會來接,到時誰也救不了小姐。」
柳小峰立刻站起:「師父!」
辯機看了一眼小桃腳傷。小桃忙道:「我能走,我能帶路。」
她剛撐起身,便疼得差點摔倒。柳小峰連忙扶住她,發現她腳踝腫得厲害,根本走不了幾步。時間緊迫,若帶著她,絕追不上送嫁隊。
辯機道:「妳留在土地廟。」
小桃急得哭:「不行,我要救小姐。」
柳小峰看著她,忽然想起阿蘿。這小丫鬟年紀不大,怕得渾身發抖,卻還是一心想追上去救主子。雲娘死了,她逃出來,若沒遇見他們,多半也會死在蘆葦叢裡。可她第一句仍是救小姐。
辯機從袖中取出素紙,寫了一個「隱」字,貼在土地廟門後,又對小桃道:「躲在廟中,不要出聲。天亮前若有人找來,不要應。」
小桃含淚點頭。
柳小峰把自己懷裡那半塊硬蒸餅塞給她,又取下水囊放在她身旁。小桃怔了怔,低聲說了句多謝。柳小峰沒有多說,只問:「青蘆渡怎麼走最快?」
小桃指向河邊一條窄路:「沿河灘走,比官道近,但不好走。過了那片蘆葦,能看見一座斷碑,從斷碑往東就是渡口。送嫁隊有車轎,走得慢,你們或許追得上。」
辯機點頭,提燈便走。
柳小峰跟上去時,小桃忽然在身後喊道:「小師父!」
柳小峰回頭。
小桃哭著道:「小姐姓何,名明玉。她不是自願嫁的。你們若見到她,告訴她,小桃沒有丟下她。」
何明玉。
柳小峰將這名字牢牢記住。
「我會告訴她。」
說完,他轉身追上辯機。
河灘路果然難行。蘆葦高過人肩,夜風一吹,葉片刮在臉上生疼。腳下泥地忽軟忽硬,有時踩進淤泥裡,半天拔不出來。遠處河聲越來越大,像有一頭黑色巨獸在夜裡低低喘息。柳小峰跟著青燈光往前走,心跳越來越快。
他們必須在天亮前追上送嫁隊。
必須在何明玉被送過渡口前攔下那頂轎子。
他心裡一急,腳下差點絆倒,辯機卻在前頭淡淡道:「守心。」
柳小峰深吸一口氣,將滿腔急火壓下去。
不能急。
急會亂。
亂便會被花牽。
他握緊包袱帶,跟著辯機一步一步往前。走出蘆葦深處時,前方果然出現一塊斷碑。斷碑半埋在泥裡,字跡模糊,只剩一個「渡」字依稀可見。
再往前,隱隱傳來銅鈴聲。
叮鈴。
叮鈴。
不是招魂鈴,卻也不像尋常喜轎鈴。
那聲音在夜裡輕輕晃著,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意。
柳小峰抬眼望去,只見遠處河霧之中,幾點紅燈正在慢慢移動。紅燈下,一支送嫁隊伍停在渡口旁。沒有鑼鼓聲,沒有喜笑聲,只有幾個轎夫低著頭,幾個婆子站在轎旁,還有一頂掛滿紅綢的嫁轎,靜靜停在黑沉沉的河邊。
轎簾垂著。
像一張緊閉的紅口。
辯機停下腳步。
青燈火苗微微一晃。
轎旁有個穿暗紅衣裳的老婦忽然轉過頭來,像早已等著他們。
那老婦滿頭銀髮,臉上皺紋很深,嘴角卻塗著鮮紅胭脂。她看向辯機,又看向柳小峰,咧嘴一笑。
「和尚,這不是你的喜事,何苦來攔?」
河霧翻湧。
嫁轎裡,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女子呼吸。
像活人。
又像快要被花吞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