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停屍屋裡冷得很。

白石鎮不比烏啼山,鎮中有人聲,有炊煙,有街市,有婦人在溪邊洗衣,也有孩子追著狗跑。可一進了義莊後院,那些人間聲響便像被一道土牆隔在外頭,連暮色都比旁處沉。停屍屋裡點著一盞小油燈,燈芯短,火苗低,照不亮整間屋子,只照出幾口薄棺與牆邊一排發黑的木架。屋中潮氣重,混著香灰味、水腥味,還有死人身上散不去的冷氣。柳小峰站在門邊,身上明明還穿著蓑衣,卻覺得寒意從腳底一點點往上爬。

那具女屍停在屋中木板上。

白布蓋住了身子,只露出一隻手。那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泡得微微發脹,卻仍死死攥著一朵紅花。花瓣細長,紅得刺眼,像從血裡剛撈出來一般。柳小峰方才在小滿墳前也見過紅花,可那一朵小而柔,像一點終於肯安息的念想;眼前這朵卻全然不同,紅得太盛,太冷,也太不祥。它在死人手裡不枯不爛,反倒像靠屍身的冷氣活著。

劉老頭站在一旁,縮著肩膀,連聲音都壓得低了些。

「師父,你看這花怪不怪?這姑娘是三日前從鎮西河灣撈起來的。那日早晨有漁戶撒網,網沒撒到魚,倒勾住了她衣帶。撈上來時,人已泡得冷透,可身上沒傷,衣裳也整齊。大家起初還說是投河,可鎮上這幾日無人報失,也沒誰認得她。最邪門的便是這花,撈上來時她便攥著,幾個壯漢掰都掰不開手。我怕硬掰壞了屍身,便只好先這樣放著。」

柳小峰望著那朵花,心口一陣發緊。

他才剛從烏啼山出來。阿蘿的怨,玄真的邪術,小滿的糖,曹家莊白日問罪,那些事還像雨水一樣濕漉漉地留在心裡未乾。可還未等他喘一口氣,另一朵彼岸花便又出現在眼前。這讓他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好像這世上的苦真是走到哪裡都躲不開,一座山裡的怨才剛平,一條河裡又浮起另一具無名屍。

辯機站在女屍前,沒有急著揭布,也沒有急著碰那朵花。他只是低頭看著,青燈擱在腳邊,燈火在停屍屋陰冷的風裡安安靜靜地亮著。

過了許久,柳小峰忍不住低聲問:「師父,這花跟烏啼山那些一樣嗎?」

辯機道:「花相同,因不同。」

柳小峰聽不懂,卻也知道這不是尋常事。他看向那具女屍,心裡忽然想起劉老頭說的話。無人認得,無人報失。這幾個字如今聽來,竟格外沉。阿蘿成妖,是因活著時無人護,死後無人記。眼前這女子若連名字都沒有,是否也會在某一夜睜開眼,從義莊裡坐起來,問這鎮上人為何沒有人記得她?

劉老頭搓了搓手,道:「師父,要不要揭開看看?」

辯機點了點頭。

劉老頭雖守義莊多年,到底心裡犯怵,伸手時手腕都在抖。他將白布一點點掀開,露出女屍的臉。柳小峰原以為自己會看見一張泡得浮腫的臉,誰知那女子面容竟還算完好,只是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年紀不大,約莫二十上下,眉眼清秀,唇角微微上揚,竟真像帶著一點笑。可那笑不是歡喜,落在死人臉上,只叫人心裡發冷。

更怪的是,她額心有一點淡淡紅痕。

那紅痕極小,像被花蕊輕輕點過,也像有人用細針刺了一下。辯機看見那紅痕時,眉目微沉。柳小峰跟著看去,只覺那點紅與她手中彼岸花的顏色一模一樣,像花不是攥在她手裡,而是從她眉心裡生出來的。

劉老頭道:「我先前也見著這點了。問過鎮上仵作,仵作說不像磕碰,也不像針傷,倒像是胎記。可我守屍這幾日瞧著,總覺得那點紅比剛撈上來時更深些。」

辯機問:「仵作怎麼驗?」

「說是溺死。」

「肺中有水?」

劉老頭怔了怔,搖頭道:「這我便不懂了。仵作只說是水裡撈的,又身上無傷,便按溺死記。鎮上人不認得她,也沒苦主,衙門那邊只叫停滿七日,若還無人認領,便由義莊收葬。」

辯機沉默片刻,道:「她不是溺死。」

劉老頭臉色一變:「不是溺死,那是怎麼死的?」

辯機沒有回答,只伸手隔著衣袖輕輕碰了碰女子攥花的手。那手本已僵硬,可不知為何,辯機手指剛一觸到,那女子指節竟微微動了一下。劉老頭嚇得差點叫出聲,柳小峰也猛地後退半步。可那只是一瞬,女屍很快又靜下去,依舊緊緊攥著那朵花。

辯機道:「她不是不肯放,是有人不讓她放。」

柳小峰心頭一緊:「誰?」

辯機低聲道:「種花的人。」

種花的人。

這四個字落在停屍屋裡,比方才的冷氣更讓人發寒。阿蘿墳邊的彼岸花,是有人以怨養出。如今女屍手中又攥著花,辯機說有人在種花。那這個人到底要做什麼?種花需要土,需要水,需要養分。若這紅花不是種在山野田地,而是種在人怨與死人身上,那這一路往後,又會有多少無名屍,多少含冤鬼?

柳小峰忽然覺得自己掌心傷口又疼了起來。

劉老頭慌了神,道:「師父,這姑娘可會起屍?老漢我可就住在前院,夜裡若她敲門……」

辯機道:「暫時不會。」

「暫時?」

劉老頭聲音都變了。

辯機道:「她魂被花牽住,醒不全,也散不了。」

劉老頭聽得臉色發青,連忙合十念了幾聲佛,又想起自己也常拜道家祖師,便一時佛祖太上老君都請了個遍。柳小峰若在從前,聽見他這般亂念,多半要笑。可此刻看著那具女屍,他一點也笑不出。

辯機道:「她是從哪段河撈上來的?」

劉老頭連忙道:「鎮西河灣,那裡有座舊石橋,叫雙柳橋。河水從北邊山裡下來,過白石鎮,再往南匯進青江。那地方水彎,常有浮木雜物被沖在那裡,漁戶才會撒網清一清。」

辯機問:「上游有村子?」

「有,有幾個小村,還有一座破廟,原先香火還行,近年荒了。再往北便是亂石灘,聽說有些商隊會在那裡歇腳。不過這姑娘身上衣料不差,倒不像尋常村婦。」

柳小峰這才低頭去看女屍衣裳。她穿的是一身淡青衣裙,料子雖被水泡過,仍看得出比普通農家布衣細密。袖口繡著很小的雲紋,腰間卻沒有荷包,也沒有身份物件,頭上簪釵盡無,像被人取走了所有能辨認她來歷的東西,只留下她手裡那朵花。

辯機道:「近日鎮上可有外鄉人來?」

劉老頭想了想,道:「白石鎮雖小,卻在官道旁,外鄉人日日都有。若說特別的,倒有一隊送嫁的人三日前從鎮上過去,在福來客棧住了一晚。還有兩個江湖郎中,一個賣胭脂水粉的婦人,幾個行腳商。這姑娘撈上來那日,正巧那送嫁隊伍走了,鎮上還有人說晦氣,送嫁遇浮屍,不吉利。」

送嫁。

柳小峰聽見這兩個字,莫名想起阿蘿那件紅衣。阿蘿的紅衣原本也是出嫁用的,最後卻成了死衣。如今這女屍穿著淡青衣裙,眉心一點紅,手攥彼岸花,又與一隊送嫁人擦著日子出現。這其中是否有關,他說不上來,可心裡隱隱覺得不安。

辯機問:「送嫁隊往哪去?」

劉老頭道:「往東,聽說是去臨水縣。新娘子姓什麼我不知道,只聽茶棚裡有人說,夫家像是縣裡大戶,排場不小。那晚客棧裡住不下,還有幾個隨行婆子住到了鎮東土地廟。」

柳小峰道:「會不會是送嫁隊裡少了人?」

劉老頭搖頭:「若少了新娘或丫鬟,早該鬧翻天了。可那隊人天不亮便走了,像沒出什麼事。」

辯機道:「去客棧問。」

劉老頭連忙道:「那這屍身……」

辯機從袖中取出一張素紙,咬破指尖,在紙上寫下一個「安」字,貼在女屍手邊。那字一落,屋中冷氣似乎淡了些許,女屍眉心紅痕也不再那般刺目。劉老頭看得又敬又怕,忙問:「師父,這符能鎮多久?」

辯機道:「一夜。」

劉老頭苦著臉:「只一夜?」

辯機看他:「一夜不夠?」

劉老頭連忙道:「夠,夠,師父早些回來便好。」

出了停屍屋,夜色已深。白石鎮街上燈火稀疏,雨後石板路還濕著,遠處偶有狗叫。義莊門口那盞白燈籠被風一吹,晃出一片慘淡光影。柳小峰跟著辯機往鎮中走,心裡卻始終留著女屍臉上那點笑。阿蘿笑時有怨,有苦,有瘋狂;可那女屍的笑卻空空的,像人還沒來得及怨,魂便已被什麼東西扣住了。

他忍不住問:「師父,她會變成阿蘿那樣嗎?」

辯機道:「若無人管,會比阿蘿更糟。」

柳小峰心裡一沉。

「為何?」

「阿蘿有怨,有名,有因。她知道自己恨誰,也知道自己忘不了誰。這女子不同,她魂被花牽,若花先開,便不是她成妖,而是花借她成妖。」

柳小峰聽得背後發涼:「花也能成妖?」

辯機道:「花不能,人怨能。有人以花為器,收人臨死一念,再種入下一人心中。如此一朵接一朵,怨便不散。」

柳小峰忽然想起小滿墳前那朵柔和紅花,又想起眼前這朵刺目血花。原來彼岸花也並非全然不祥。若是記念,便能安魂;若被人利用,便能養怨。世間許多東西原本無善惡,落到不同人手裡,便成了不同結果。刀能殺人,也能砍柴;經能渡魂,也能被玄真那樣的人拿去遮惡;花能記得,也能害人。

福來客棧在白石鎮主街上,兩層木樓,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此時天色已晚,客棧大堂裡仍有幾桌客人喝酒吃麵。店小二見辯機與柳小峰進門,先是一愣,隨後看見辯機手中青燈,神色便多了幾分客氣,問師父是化緣還是住店。辯機道:「問事。」

掌櫃原本在櫃後撥算盤,聽見問事二字便抬頭看來。他是個瘦高男人,留著兩撇短鬚,眼神精明。見辯機問起三日前送嫁隊伍,他臉上露出一點為難,說客人來往,客棧不好亂說人家私事。柳小峰聽了便皺眉,正想說義莊出了女屍,辯機卻先道:「那日河灣撈起的女子,可能與他們有關。」

掌櫃臉色一變。

大堂裡靠近的兩桌人也停了筷子。

白石鎮本就不大,河灣女屍的事早傳遍了。只是死人無名,又停在義莊,眾人白日裡議論幾句,夜裡便不願多提。如今聽辯機說可能與送嫁隊有關,大堂中便立刻安靜了些。

掌櫃壓低聲音道:「師父可不能亂說。那隊人來頭不小,夫家是臨水縣沈家,做綢緞生意的。新娘子是青州城外何家的小姐,兩家都是體面人。若說他們隊裡出了人命,這話傳出去,可不得了。」

辯機道:「隊中可少人?」

掌櫃猶豫片刻,道:「明面上沒少。新娘子在樓上住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上轎走的,丫鬟婆子也都在。不過……」

「不過什麼?」

掌櫃看了看四周,讓小二去招呼客人,自己把辯機與柳小峰引到櫃旁,聲音更低。

「那夜確實有些怪。送嫁隊到得晚,進門時新娘轎子遮得很嚴。照理說送嫁路上新娘不露面也正常,可她那轎子一路抬進後院,連下轎進房都用紅布圍起來,誰也沒瞧見人。倒是半夜時,我起來查門,聽見樓上有人哭。」

柳小峰心頭一跳。

哭聲。

又是女人哭聲。

掌櫃道:「我本以為是新娘離家傷心,便沒多管。後來又聽見有人低聲呵斥,像是個婆子,說什麼既已上轎,便沒有回頭路。再後來,哭聲就沒了。第二日天沒亮,他們便急著走,連早飯都沒吃。」

辯機問:「新娘上轎時,你可看見?」

掌櫃搖頭:「沒看真切。天還黑著,院裡又亂,只見兩個婆子扶著一個人上轎。那人蓋著蓋頭,身形倒像女子。」

柳小峰道:「倒像?」

掌櫃苦笑:「小師父,蓋頭蓋著,誰敢盯人家新娘看?我也只是覺得她走路有些僵,像病著。」

辯機又問:「隊中可有一個穿淡青衣裙的女子?」

掌櫃想了想,忽然道:「有。新娘身邊有個丫鬟,年紀不大,穿青衣,袖口有雲紋。她進店時替轎中人傳話,要了熱水。我記得清楚,是因那丫鬟手背上有一顆小痣,說話也溫和。可第二日走時,我好像沒見著她。」

柳小峰與辯機對視一眼。

那女屍衣袖,正是淡青雲紋。

掌櫃臉色也白了些:「師父,難道河裡那姑娘便是她?」

辯機道:「可能。」

掌櫃額頭冒汗:「可送嫁隊沒鬧,何家沈家也沒找人,莫不是……」

他沒有說下去。

但三人都明白他意思。

若那丫鬟死了,送嫁隊卻照常出發,甚至無人報失,那便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知道,或者不能讓旁人知道。

辯機道:「那隊人往臨水縣去了?」

「是。」

「哪條路?」

「東南官道,過雙柳橋後沿河走,兩日可到臨水縣。若趕得急,明日傍晚便能到。」

柳小峰心裡忽然生出不祥之感。女屍在白石鎮河灣被撈起,送嫁隊卻已往臨水縣去了。若女屍是丫鬟,那轎中新娘又是誰?若新娘還在,為何丫鬟會死?若死的其實該是新娘,那又是誰被扶上了轎?

辯機向掌櫃道謝,轉身要走。掌櫃忙攔住,低聲道:「師父,這事若真牽扯何家沈家,可不好管。沈家在臨水縣有錢有勢,何家也是讀書人家。那丫鬟若只是下人,怕是……」

他話未說盡。

怕是沒人願意為一個丫鬟得罪兩家。

柳小峰聽得心裡一股火起。

又是這樣。

阿蘿是逃荒女,所以無人替她說話。小滿是病弱孩子,所以死了便埋了。如今這青衣女子是丫鬟,若主家不認,便連屍身都只能停在義莊等人草草收葬。世上那些輕飄飄的人命,好像總有各種理由被壓下去。

辯機看向掌櫃,道:「她是下人,也是人。」

掌櫃一怔,隨後訕訕低頭:「師父說得是。」

出了客棧,夜色更深。主街燈火陸續滅去,只有遠處酒肆還傳來幾聲醉漢笑語。柳小峰跟在辯機身後,忍不住道:「師父,我們要追送嫁隊嗎?」

辯機道:「先回義莊。」

「不追?」

「問她。」

柳小峰一怔:「那女屍?」

辯機道:「她若能說,便知道該追誰。」

柳小峰想起那女屍僵硬的手與眉心紅痕,心裡發毛:「她不是魂被花牽住了嗎?」

辯機道:「所以要先解花。」

「怎麼解?」

辯機道:「問名。」

柳小峰腳步微頓。

又是問名。

阿蘿因無人問名而怨,眼前這女子同樣無人認領。柳小峰忽然明白,辯機回義莊,不是為了查屍,而是先要把她從一具無名女屍,重新問回一個人。

回到義莊時,劉老頭正抱著一床破被坐在門房裡打瞌睡。聽見腳步聲,他猛地驚醒,見是辯機,才鬆了口氣,連忙說停屍屋那邊沒動靜,只是方才後院水缸自己響了一下,嚇得他差點鑽到桌子底下去。

辯機讓他取一盆清水,一炷香,一段紅線。劉老頭不敢怠慢,忙前忙後備齊。柳小峰跟著進了停屍屋,只見先前貼在女屍手邊的「安」字仍在,只是素紙邊緣不知何時洇出一點淡紅,像那朵花的顏色正在慢慢侵蝕紙上墨跡。

辯機將清水放在木板旁,點香,取紅線繫在女屍攥花的手腕上。那紅線一端浸入清水,一端壓在青燈下。柳小峰不敢出聲,只站在旁邊看。劉老頭躲在門外,探頭探腦,又怕又忍不住想看。

辯機合十,低聲道:「姑娘,妳若聽得見,便放下花。」

屋中無聲。

油燈火苗輕輕晃動。

辯機又道:「妳若有名,便告訴我。」

仍舊無聲。

女屍唇角那點笑僵在臉上,眉心紅痕卻似乎更深了一分。柳小峰看得心裡發緊,忍不住想起阿蘿在荒祠中說,三年前辯機沒有問她名字。如今辯機問了,可這女子卻答不了。她的魂被花牽著,連說出名字的力氣都沒有。

辯機忽然看向柳小峰。

「你來。」

柳小峰一愣:「我?」

「嗯。」

「我不會。」

辯機道:「不用會。問她。」

柳小峰喉嚨發乾。他看著那具女屍,心裡害怕,可又想起阿蘿臨走前說的別低頭,便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他學著辯機的模樣合十,卻覺得手勢笨拙,聲音也有些發顫。

「姑娘,我叫柳小峰。」

這話剛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傻。可辯機沒有阻止,他便只好繼續說下去。

「我不知道妳叫什麼,也不知道妳為何死在河裡。可若妳能聽見,便告訴我們。妳不是一具無名屍。妳若有冤,我們會聽。妳若有家,我們會找。妳若……」

他說到這裡,忽然想起小滿那塊糖,心裡一酸,聲音低了下去。

「妳若也有什麼沒做完的事,也可以說。」

屋裡仍舊安靜。

就在柳小峰以為自己毫無用處時,盆中清水忽然微微一顫。

紅線浸在水中的那一端,慢慢洇出一縷淡紅。

那縷紅在水中散開,竟像墨一樣,逐漸凝成一個字。

雲。

柳小峰屏住呼吸。

水中紅痕又慢慢拉開,凝出第二個字。

娘。

雲娘。

柳小峰低聲念出來:「雲娘?」

女屍攥花的手指忽然鬆了一下。

那朵彼岸花從她指間滑落,落在木板上,花瓣竟像被火燒過一般迅速蜷縮,轉眼便枯成一小撮黑灰。

劉老頭在門外倒吸一口冷氣。

柳小峰也怔住。

女屍唇角那點詭異笑意,竟慢慢淡了。

她終於不像在笑了。

只是安靜地躺著,像一個太累的人,終於能稍稍閉上心裡那口不肯合上的門。

辯機望著盆中那兩個血紅字,低聲道:「雲娘。」

屋外夜風忽然吹過白燈籠,燈籠紙輕輕響了一聲。

而盆中的水,又慢慢浮出第三行細小紅痕。

嫁轎。

沉河。

小姐還在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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