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離開曹家莊後,山路一路向東。

雨後晨霧尚未散盡,遠山像浸在一層淡淡水色裡,近處草木被雨洗過,葉尖垂著水珠,行人一過,便簌簌落下。柳小峰跟在辯機身後,走出很遠,仍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曹家莊早已被山坡遮住,只剩一縷炊煙隱在霧裡,烏啼山也漸漸退到身後,青灰色山脊像一段被人重新合上的舊書。可柳小峰知道,那書並未真的合上。阿蘿與小滿的名字已刻在碑上,也刻進了許多人心裡,往後每逢雨夜,山下那些人或許還會想起紅衣女子站在曹家院外的模樣,想起一個孩子終於吃到糖,也想起自己曾經低頭不語的那些年。

山風從背後吹來,帶著一點淡淡甜味。

柳小峰起初以為是自己錯覺,後來才想起,那大概是小滿墳前那塊麥芽糖的氣味。糖香很淡,淡得幾乎被濕泥與草木氣蓋住,可他偏偏聞見了。那氣味不該跟這麼重的怨案連在一起,卻又像是阿蘿一生裡最乾淨的一點念想。人世間許多大苦,到最後想要的也未必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補償。有時不過是一塊糖,一座小冢,一塊寫得清楚的木牌,一句有人當眾說出口的對不住。

柳小峰想到這裡,心裡便沉甸甸的。

他本以為跟著辯機出門,會學到降妖伏魔的本事。也許是金光符咒,也許是掌中佛印,也許是口誦真言一聲喝退鬼物。可這一路下來,他真正學到的,卻是如何聽一個鬼把苦說完,如何問一個人是否還記得,如何在怒火衝上心頭時,把手停住,不讓自己也變成另一種惡。

這比學咒難得多。

咒若不會,至多無用。

心若守不住,便會傷人,也會傷己。

走了半晌,辯機忽然停下腳步。前頭山路邊有一塊大石,石上覆著薄薄青苔,旁邊有一條小溪從林間流出。溪水因昨夜雨大,漲得有些急,水面捲著落葉與細枝,聲音嘩嘩作響。辯機將青燈放在石邊,坐下歇息。

柳小峰也坐下來,這才覺得自己兩條腿酸得厲害。

先前在曹家莊與黑松嶺來回奔走,心中始終繃著一根弦,竟不覺得有多累。如今事情暫了,那根弦一鬆,渾身的疲乏便一齊湧上來。腳底水泡未好,掌心傷口也疼,肩頭被毒針擦過的地方仍時不時發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袍上滿是泥痕,袖口也破了,整個人比離開柳家巷時狼狽了不知多少。

辯機看了他一眼,道:「傷口。」

柳小峰把手伸出去。

辯機拆開他掌心布條,看見傷口雖不深,卻被泥水浸過,邊緣有些發紅。他從竹笈裡取出一小包藥粉,灑在傷處。藥粉一落,柳小峰疼得吸了一口氣,卻咬牙沒叫。

辯機道:「疼嗎?」

柳小峰想起最初山路上摔進泥水裡時,辯機也問過這句。他那時覺得這和尚奇怪,人摔了便摔了,有什麼好問。如今再聽,卻忽然覺出一點不同。辯機問疼嗎,不是要安慰他,也不是要責怪他,而像是要他記住此刻這個感覺。

柳小峰低聲道:「疼。」

辯機點了點頭:「記著。」

柳小峰苦笑了一下:「又是記著。」

辯機道:「人能記疼,便少犯同樣的錯。」

柳小峰沉默片刻,道:「那若是別人的疼呢?」

辯機替他重新纏好布條,沒有立刻答。溪水聲在一旁急急流過,山霧從林間慢慢散開,晨光透過枝葉落下來,在水面碎成一片細亮。過了許久,辯機才道:「更要記。」

柳小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忽然想起阿蘿。想起她的紅衣,想起她抱著黑釘時那一聲哭,也想起她對自己說,記得不是嘴上說的。若只是記住一個故事,往後在茶餘飯後與旁人說起烏啼山紅衣女鬼,說自己曾見她如何如何,那不是記得。真正的記得,是等有一日看見旁人受苦時,不要低頭走開。

他低聲道:「師父,阿蘿真的放下了嗎?」

辯機道:「放下了一些。」

「那剩下的呢?」

「留給活人。」

柳小峰愣了愣。

辯機道:「死者能散怨,活人要還債。曹家若真照契行事,葛三若真日日祭掃,附近人若真記得她曾是阿蘿而不是山鬼,她剩下的念便會慢慢淡。若他們只是怕了一時,過些年又忘了,怨還會在別處生。」

柳小峰聽得心裡發沉。

原來渡妖不是一場法事便能結束。

原來許多事,辯機也不能保證。

他忍不住問:「若他們又忘了呢?」

辯機看向溪水,道:「那便是他們的因果。」

柳小峰道:「我們不管了?」

辯機道:「人能做的事有限。你不能替所有人一直記著。」

柳小峰皺眉。

他不太喜歡這句話。可他又知道,辯機說的是實話。世上有太多苦,太多怨,太多人低頭不語。他們不可能在每一座墳前守到天荒地老,也不可能替每一個活人把良心抓在手裡。若曹家往後失信,若村人再度遺忘,那便又會長出新的苦。這世道像一片潮濕山林,今日砍去一叢毒藤,明日別處仍會生出新的。

辯機像看出他的不甘,道:「所以修行不是一日之功。」

柳小峰悶聲道:「我還以為伏妖就是把妖除了。」

辯機道:「現在呢?」

柳小峰想了很久,道:「現在覺得,妖除不完。」

辯機淡淡道:「能明白這點,便算入門。」

柳小峰一怔:「這就入門了?」

「嗯。」

柳小峰有些不服氣:「我連法術都不會。」

辯機道:「法術容易學,心難學。」

柳小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道:「師父,你當年也是這樣學的嗎?」

話一出口,他便想起規矩,連忙閉嘴。

三月內不問辯機過去。

這規矩他還記得。

辯機卻沒有斥責,只靜靜看著溪水。青燈放在石邊,燈火在白日裡仍舊不滅,被山風吹得微微一晃。柳小峰以為他不會答,正要低頭假作無事,卻聽辯機道:「我學得晚。」

柳小峰心頭一動。

這算不算說了過去?

他不敢追問,只小心翼翼地聽著。

辯機道:「人若早知疼,便少造許多業。可世上許多人,都是傷了別人之後,才知道疼是什麼。」

柳小峰沉默下來。

這話說得很輕,卻叫他心裡莫名發涼。他想起那些人聽見辯機名字時的神情,想起柳家巷井妖說的「你好重的罪」,想起阿蘿問他最怕忘記誰。辯機的罪到底是什麼?他傷過誰?他又記了誰這麼久?這些疑問像山霧裡的石影,看得見一角,卻摸不著全貌。

他終究忍住沒問。

辯機也沒有再說。

兩人在溪邊歇了一會兒,便繼續上路。往東的路漸漸離開深山,山勢低下來,路旁開始有了田地與村落。雨後田水滿溢,農人挽著褲腿在田埂間清渠,小孩蹲在水邊撿被雨沖出的田螺。遠處炊煙升起,雞犬聲也多了些。這些尋常人間聲響落在柳小峰耳中,竟有種久違之感。明明離開柳家巷不過數日,卻像已走過很長很長的路。

中午時,他們在一處路邊茶棚停下。

茶棚用竹竿搭著草頂,頂上還滴著水。棚主是個胖婦人,見辯機灰衣芒鞋,手提青燈,便知是過路僧,先合十行了一禮,又端來兩碗粗茶。柳小峰摸了摸身上,沒有錢,便下意識看向辯機。辯機卻只是道謝,從竹笈裡取出一小撮藥草,遞給棚主。

棚主見了,眼睛一亮,道:「這可是止咳的山薄荷?我家老頭子近來夜裡總咳,正缺這個。」

辯機點頭。

棚主連聲道謝,又多拿了兩個蒸餅來,硬塞給柳小峰。柳小峰餓得厲害,卻想起化緣規矩,先起身謝過,才接過蒸餅。那蒸餅粗糙,裡頭摻了野菜,味道不算好,可他吃得很慢。經過阿蘿一事後,他再也無法把別人給的一口食看得輕巧。

棚主見他吃得拘謹,笑道:「小師父怎麼像怕我後悔似的?吃吧,年輕人走路耗力氣。」

柳小峰臉上一熱,道:「多謝嬸子。」

胖婦人又看向辯機,道:「師父從西邊來?那邊這幾日不太平吧?」

柳小峰心裡一動。

辯機道:「怎麼說?」

棚主壓低聲音:「聽說烏啼山紅衣女鬼鬧到曹家莊去了。曹老太爺年輕時竟是山匪,玄真道長也不是好人。今早來喝茶的挑夫都在說,曹家要開粥棚,還要替什麼阿蘿姑娘修墳立碑。這世道真是稀奇,鬼也能討回公道。」

柳小峰聽見「阿蘿姑娘」四字,心裡忽然一鬆。

不是紅衣女鬼。

是阿蘿姑娘。

這稱呼雖小,卻像一點變化已經開始流出去。

辯機道:「能討回一些,便不算壞。」

棚主點頭道:「可不是。要我說,活人做了虧心事,就別怪死人夜裡來敲門。只是可憐那姑娘,聽說還有個弟弟,才七歲。」

柳小峰低頭喝茶,眼眶有些發酸。

消息傳得快,變得也快。到了旁人口中,阿蘿的故事或許會被添油加醋,或許仍會變成怪談。可只要還有人知道她叫阿蘿,知道她有個弟弟,知道她不是無緣無故害人的鬼,那她便不算又一次被抹去。

茶棚外又來了幾個趕路人,話題仍圍著烏啼山。有人說曹家罪有應得,有人說玄真妖道該千刀萬剮,也有人感嘆荒年人心壞,誰也說不清自己若在當時會如何。這些話雜亂,未必都對,可柳小峰坐在一旁聽著,竟覺得這些議論也有用。因為事情被人說,便不會那麼快沉回黑暗裡。

吃過蒸餅,兩人繼續上路。

下午天色放晴,雲層裂開,陽光落在濕地上,映得滿路水光。柳小峰走著走著,忽然覺得青燈的火似乎淡了些。他揉了揉眼,再看時,燈火仍在,只是不如雨夜裡那般明顯。白日天光亮,燈火自然不顯,可他心裡卻莫名生出一個念頭:這燈會滅,只是還沒到時候。

他忍不住問:「師父,這青燈到底是什麼?」

辯機道:「燈。」

柳小峰無奈:「我知道是燈。」

辯機看他一眼:「知道便好。」

柳小峰被堵得沒話說,只得悶頭趕路。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那它何時會滅?」

辯機道:「等該照的人走到路上。」

柳小峰怔了怔。

這話像答了,又像沒答。他想再問,辯機卻已不再說。柳小峰只得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如今他已學會了,辯機許多話當時聽不懂,不必急著追問,先記著便是。路走得長了,總會在某一日忽然明白。

傍晚時,他們到了一座小鎮。

鎮名叫白石鎮,鎮口有一座石橋,橋下溪水清淺,幾個婦人正在溪邊洗衣。鎮子不大,卻比青河鎮熱鬧些,街上有賣豆腐的,有磨剪刀的,也有幾家小客棧。柳小峰原以為辯機會去寺廟掛單,誰知辯機卻領著他穿過主街,往鎮東一間小小義莊走去。

義莊建在偏僻處,牆頭長滿雜草,門口掛著一盞破舊白燈籠。還未走近,便聞到一股淡淡腐木與香灰味。柳小峰一見義莊二字,心裡便有些發毛。

他低聲問:「師父,我們今晚住這裡?」

辯機道:「嗯。」

柳小峰臉色僵了僵:「不能住客棧嗎?」

辯機道:「沒錢。」

柳小峰啞口無言。

義莊裡看門的是個瘦老頭,姓劉,瞧見辯機來,竟像認得似的,忙請他進去。那老頭一邊領路,一邊絮絮叨叨說近來鎮上不太平,前些日子河裡浮起一具無名女屍,至今無人認領,只能暫放在義莊後屋。夜裡常聽見水聲,守夜人嚇得跑了兩個。柳小峰聽到這裡,腳步便慢了些。

又是女屍。

又是水聲。

他下意識看向辯機。

辯機神情仍淡,只問:「屍身何處?」

劉老頭指了指後院,壓低聲音道:「師父若肯看一眼,那是最好。老漢我守義莊二十年,不是沒見過死人,可那姑娘怪得很。撈上來時身上無傷,臉上卻像在笑。更怪的是,她手裡攥著一朵紅花。」

柳小峰心頭猛地一跳。

紅花。

辯機停下腳步。

青燈火苗在黃昏裡微微一晃。

劉老頭還在說:「那花不知哪來的,泡在水裡竟不爛,紅得像血。我看著心裡瘮得慌,便沒敢扔。」

柳小峰望向辯機,低聲道:「師父……」

辯機沒有答,只提燈往後院走去。

義莊後院潮氣更重,幾口薄棺靠牆停著。最裡頭那間停屍屋門半掩,門縫裡透出冷冷陰氣。劉老頭推門時,木門吱呀一聲,屋內香灰味與水腥氣撲面而來。

屋中停著一具女屍。

白布蓋身,只露出一隻蒼白的手。

那手中,果然攥著一朵紅色彼岸花。

柳小峰渾身寒毛一下豎起。

他原以為阿蘿之事已了,紅花也會隨怨散去。可如今在這陌生小鎮的義莊裡,又見到了同樣的花。

辯機站在屍前,久久沒有說話。

柳小峰忍不住問:「師父,這也是阿蘿的怨嗎?」

辯機垂目望著那朵花。

過了很久,他才道:「不是。」

「那是什麼?」

辯機的聲音很低。

「有人在種花。」

屋外天光徹底暗了下去。

義莊白燈籠被晚風吹得輕輕搖晃,牆角草叢裡傳來細碎蟲聲。柳小峰站在停屍屋中,望著女屍手裡那朵紅得刺目的彼岸花,忽然覺得,阿蘿並不是結束。

她只是第一朵開在路上的花。

而在更遠的地方,或許還有許多同樣的紅花,正在人間暗處,一朵一朵地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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