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青蘆渡口的霧很重。

河水在夜色裡黑沉沉地流著,水聲不急,卻深,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伏在水下緩慢翻身。渡口邊立著兩根老木樁,樁上拴著渡船,船身隨水輕輕晃動,發出吱呀吱呀的響。岸旁蘆葦被夜風壓彎,大片大片伏向河面,白絮濕了水,黏在枝頭,遠遠望去,像無數披散的白髮。

送嫁隊就停在渡口前。

幾盞紅燈籠在霧裡發著暗光,燈紙被濕氣洇得發沉,紅得不像喜色,倒像血浸過。轎夫們低著頭,一個個站得僵直,像困得厲害,又像根本不敢抬眼看人。幾個婆子圍在嫁轎旁,身上皆穿著暗色衣裳,袖口綴著紅線,臉上沒有半分送嫁該有的喜氣。那頂嫁轎停在最中間,轎簾垂得很低,紅綢從轎頂一路掛下來,被河霧打濕後貼在木轎上,像一層濕漉漉的皮。

周婆子站在轎前。

她比柳小峰想像得還要老,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皺紋又深又密,偏偏嘴唇塗著鮮紅胭脂,紅得刺眼。那張臉在紅燈映照下,半明半暗,笑起來時,嘴角像裂開一道口子,叫人看了心裡發毛。

她說,和尚,這不是你的喜事,何苦來攔。

這句話裡帶著笑,卻沒有半點溫度。

柳小峰站在辯機身後,胸口微微起伏。一路從白石鎮追到青蘆渡,他的腿早已酸得發麻,掌心傷口也被汗水與泥水浸得發疼。可此刻看見那頂嫁轎,聽見轎中那一聲極輕的呼吸,他心裡所有疲憊都被壓了下去,只剩一股又冷又急的怒意。

何明玉就在轎裡。

雲娘死了,小桃躲在破土地廟裡,哭著求他們救小姐。那個還沒見過面的何家小姐,被人灌下紅湯,扶上嫁轎,在夜裡趕向渡口,要送去臨水縣沈家。她若真被送過河,誰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一場婚禮,還是一場葬禮。

辯機提著青燈,神色平靜。

他看著周婆子,道:「轎中人還活著。」

周婆子笑道:「自然活著。新娘子出嫁,哪有不活的道理?」

這話聽著像尋常,可她嘴角那點笑卻讓人極不舒服。柳小峰忍不住道:「既然活著,為何夜裡過渡?為何不讓她出來?為何要殺雲娘?」

周婆子轉眼看他,像才看見他似的,目光從他泥污的衣袍掃到纏著布的手,輕輕笑了一聲。

「小師父年紀不大,管得倒寬。丫鬟私逃,失足落水,怎麼到你嘴裡,便成了殺人?」

柳小峰怒道:「她不是失足落水。她死前寫了字,說小姐還在轎中。」

這話一出,送嫁隊裡幾個婆子臉色微變,轎夫們頭壓得更低。周婆子卻仍舊笑著,只是笑意淡了些。

「死人寫字?小師父這話說出去,也得有人信才成。雲娘那丫頭平日便心眼多,見小姐嫁進沈家,自己不能跟著享福,心裡不服,半夜偷跑,跌進河裡,怪得了誰?」

柳小峰還要開口,辯機卻微微抬手。

他問:「沈家少爺已死?」

周婆子眸光一沉,隨即又笑道:「誰說的?沈少爺只是病重,急著沖喜。何小姐嫁過去,是積福,也是救命。這是兩家父母定下的親事,媒書聘禮俱在,輪不到外人置喙。」

柳小峰聽見沖喜二字,心中怒意更盛。病重沖喜,說得好聽,實則便是把一個女子推進不知死活的門裡。若沈少爺已死,那便是冥婚;若未死,也不過拿何明玉的命去抵別人的病。何家為債,沈家為命,周婆子為這朵花,而何明玉自己,卻像從頭到尾都不被當成一個能說不的人。

辯機道:「她不願。」

周婆子臉上笑意終於冷了些。

「女子婚嫁,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一個閨閣小姐,懂什麼願不願?何家養她十七年,如今家門有難,她替父家還一份恩,也算孝道。」

柳小峰忍不住道:「把女兒賣去給死人,這叫孝道?」

周婆子盯住他,眼神像濕冷的刀。

「小師父,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亂說。沈少爺尚有一口氣在,怎麼叫死人?再說,便是真死了,女子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活也好,死也好,入了夫家門,便是夫家人。這世上的規矩,不是你一個毛頭小子能改的。」

柳小峰被她這一番話氣得手都發抖。

他忽然想起阿蘿。荒年裡那些人說阿蘿靠男人活不丟人,說她弟弟反正活不長,說荒年裡誰不是這樣熬。如今周婆子又說女子婚嫁自有父母之命,說何明玉替父家還恩是孝道,說嫁給將死之人也是規矩。這些話聽著各有各的理,可底下都藏著一樣東西。

不把人當人。

把一個女子的命,說成家門的債,說成別人的福,說成規矩,說成孝道,唯獨不問她自己怕不怕,願不願,還想不想活。

辯機道:「規矩若害人,便不是規矩。」

周婆子忽然笑了,只是那笑裡已沒了先前的從容。

「和尚,天下害人的規矩多了,你管得過來嗎?」

辯機道:「今日管這一樁。」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卻讓周婆子的臉色終於沉了下去。

渡口霧氣越來越重,紅燈籠在霧裡晃著,河面傳來船板撞擊木樁的聲音。嫁轎裡又傳出一聲極微弱的響動,像有人在裡面動了一下。柳小峰心頭一緊,立刻往前一步。

周婆子身旁兩個高壯婆子攔了過來。她們看著年紀不小,手腕卻粗壯,顯然不是尋常喜婆。轎夫中也有兩個漢子抬起頭,目光不善地看向辯機與柳小峰。

周婆子淡淡道:「起轎,過渡。」

轎夫們像等這一句等了很久,立刻彎腰去抬轎。柳小峰急道:「不能讓他們走!」

他剛要衝上前,身前青燈光微微一晃,辯機已先一步站到嫁轎前。那動作不快,卻恰好擋住轎夫去路。兩個轎夫抬眼看他,面色有些發白,手卻仍放在轎槓上,不敢鬆。

周婆子冷聲道:「和尚,你當真要攔喜轎?」

辯機道:「不是喜轎。」

「那是什麼?」

辯機看向轎簾。

「花轎。」

這兩個字本該吉利,可從辯機口中說出來,竟有一股寒意。柳小峰很快明白辯機的意思。這不是迎親的轎,而是種花之人用來送花的轎。何明玉也不是新娘,而是被送去開花的人。

周婆子嘴角抽動了一下。

「既知是花轎,便該讓路。」

她說這話時,聲音已不似尋常老婦。那聲音底下像藏著另一層音,濕冷、低沉,彷彿許多人在她喉嚨深處一同說話。四周紅燈籠同時微微一暗,轎旁婆子們臉上神情也變得木然起來。柳小峰心裡一驚,忽然覺得這支送嫁隊裡未必人人清醒。那些轎夫與婆子也許早被周婆子以花牽住,只剩一具聽命的身子。

辯機垂目,低聲道:「妳不是人。」

周婆子咧嘴一笑:「人有什麼好?人老,人苦,人怕死。花便不同。花開時人人都看,花落時也無牽掛。」

柳小峰聽得一陣惡寒:「妳到底是什麼東西?」

周婆子看向他,笑意裡多了幾分憐憫似的東西。

「小師父,你不是見過許多花了嗎?烏啼山一朵,義莊一朵,這轎中又一朵。你們記人名字,我便替她們開花。世人既不記她們,讓她們變作花,不好嗎?」

柳小峰怒道:「阿蘿不是妳的花,雲娘也不是!」

「不是嗎?」周婆子柔聲道,「阿蘿若沒有怨,怎會開得那樣好?那丫鬟若沒有不甘,怎會死後還攥著花不放?至於轎中這位何小姐,心裡的怨更重。父親賣她,夫家騙她,丫鬟為她死,她自己又怕得要命。這樣的土,最養花。」

她說得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欣賞,像在談論哪片田地肥沃,哪株花苗好養。柳小峰卻聽得渾身發冷。阿蘿的怨,雲娘的死,何明玉的恐懼,在周婆子眼裡都不是人命,而是養花的土。

辯機道:「妳以人怨養彼岸花,欲作何用?」

周婆子笑而不答。

霧更濃了。

河面上忽然有一聲銅鈴響起。

叮鈴。

柳小峰猛地想起土地廟旁撿到的小銅鈴。送嫁隊的鈴被塞了花灰,難怪一路無聲。如今這渡口銅鈴一響,轎中便傳來一聲極輕的呻吟。那聲音很弱,卻確實是女子聲音。

「雲娘……」

柳小峰心口一震。

轎中女子在喊雲娘。

何明玉還醒著,至少還有一點意識。

他急忙喊道:「何小姐!雲娘讓我們來救妳,小桃也還活著,她說她沒有丟下妳!」

轎中呼吸猛地急了些。

轎簾內傳出很輕的嗚咽,像有人想說話,卻被什麼堵住喉嚨。周婆子臉色瞬間陰沉,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朵紅色彼岸花。那花比義莊裡那朵更鮮活,花瓣像剛從血裡伸展開,花蕊細長,微微顫動。她將花往轎簾上一貼,轎中聲音立刻低了下去。

柳小峰怒道:「妳對她做了什麼?」

周婆子道:「讓她安靜些。女子上轎前哭哭啼啼,不吉利。」

她話音剛落,辯機手中佛珠已轉。青燈火光微亮,一道淡金色佛印落向轎簾。周婆子冷笑一聲,手中彼岸花猛然散開,無數紅絲從花瓣中伸出,像細密髮絲般纏向佛印。兩股力量在轎前相撞,無聲無息,卻激得周圍霧氣一陣翻湧。紅燈籠裡火苗同時變成幽紅,轎夫與婆子們齊齊抬頭,眼睛裡竟都浮現一點淡淡紅痕。

柳小峰心裡一緊。

這些人果然被花牽住了。

周婆子道:「和尚,你前幾日才渡了烏啼山那朵怨花,元氣未復,又趕夜路到此,還想攔我?」

辯機神色不變,卻沒有反駁。

柳小峰看向辯機,這才想起曹家莊外誦經破怨罐時,辯機臉色便很白。一路上他只覺師父仍舊沉穩,竟忘了辯機也會疲憊,也會受傷。周婆子既敢在此等著,或許早就算準了這一點。

他握緊拳頭。

自己不能又只站在旁邊。

辯機曾說,留下也是功課;可現在,他就在這裡,何明玉就在轎裡。若他仍舊什麼都做不了,那阿蘿那句別低頭,自己便白記了。

周婆子手中紅絲越來越多,纏住佛印後,又分出數股朝柳小峰襲來。那紅絲細得幾乎看不清,卻帶著一股甜膩花香。柳小峰聞到那香味,眼前忽然一晃,竟看見母親站在河邊,臉色蒼白地朝他招手。

「峰兒,娘冷。」

他心頭猛地一痛。

可下一瞬,他便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散開,眼前幻象隨即晃動。柳小峰想起辯機說過,妖引人,不是靠假,而是用心裡最真的東西。他也想起阿蘿說,別像他們一樣低頭。

他沒有退。

他從懷裡摸出那半塊硬蒸餅。這動作連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可那是他身上唯一能握住的東西。蒸餅是茶棚婦人給的,是活人給活人的一口食,不是幻,不是花,不是怨。柳小峰用受傷的手緊緊攥住它,疼痛與粗糙觸感同時將他拉回眼前。

他猛地衝向嫁轎。

周婆子沒想到他竟能從花香中掙出,臉色一變,紅絲立刻轉向他。辯機佛珠一震,替他擋下大半,卻仍有幾縷紅絲擦過柳小峰手臂。那一瞬間,他只覺手臂像被冰針扎入,眼前又浮現出柳家巷、母親、井水、還有阿蘿滿臉血淚的模樣。

可他沒有停。

他衝到轎前,抬手去掀轎簾。

一個高壯婆子撲上來拽他,柳小峰回身一撞,兩人一起摔進泥裡。他雖年紀小,卻在碼頭搬貨練出一身力氣,泥地裡扭打起來,竟一時沒被壓住。那婆子眼中紅痕閃動,力氣大得不像常人,指甲掐進柳小峰肩頭傷處,疼得他眼前發黑。他咬牙用頭狠狠撞了對方一下,趁她一鬆手,翻身爬起,又撲向轎簾。

周婆子尖聲道:「攔住他!」

轎夫們僵硬地動了,像一具具被線牽起的人偶。柳小峰心中發寒,卻聽辯機低聲喝道:「閉眼!」

他下意識閉眼。

下一刻,青燈火光驟然一亮。即便閉著眼,柳小峰也感到一片溫熱光意從身後掠過。那些轎夫與婆子們同時悶哼一聲,像被什麼震醒,紛紛跌倒在地。柳小峰睜開眼,見他們眼中紅痕淡了許多,雖仍茫然,卻不再立刻撲上來。

辯機站在原地,臉色又白了一分。

周婆子眼神徹底冷下來。

「燃命青燈?和尚,你真不怕死。」

辯機道:「怕。」

「怕還點?」

辯機沒有答。

柳小峰卻忽然想起最初山路上那盞不怕雨的燈。辯機說怕與滅,是兩回事。原來這燈不是不怕風雨,也不是不耗什麼。它每亮一分,也許都在耗辯機自己的什麼東西。

柳小峰胸口一熱,再不遲疑,用力扯開轎簾。

轎內坐著一個女子。

她穿著大紅嫁衣,頭上蓋頭已歪到一旁,露出半張蒼白臉。她年紀很輕,眉眼柔弱,唇色發青,額心卻有一點紅痕,與雲娘眉心一模一樣,只是更深。她雙手被紅線纏在袖中,胸前貼著一朵半開的彼岸花。那花根不在土裡,而像扎進她心口衣料之下,花瓣隨著她微弱呼吸一張一合,像在吸她最後一點生氣。

柳小峰心中寒意大盛。

「何小姐?」

女子眼睫顫了顫,似乎想睜眼。

柳小峰急忙道:「雲娘讓我們來救妳,小桃還活著,她說她沒有丟下妳!」

聽見雲娘與小桃二名,那女子眼角忽然滾下一滴淚。她艱難地動了動唇,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別……讓我……過河……」

柳小峰心頭一酸:「好,我們不讓妳過河。」

他伸手去解何明玉腕上的紅線,可剛一碰,紅線便像活物般纏上他的手指,帶著冰冷刺痛往肉裡鑽。柳小峰悶哼一聲,卻沒有縮手,只用力扯。紅線越勒越緊,掌心傷口再次裂開,血滲出布條,滴在何明玉嫁衣上。

就在血落下的一瞬,何明玉胸前那朵彼岸花忽然顫了一下。

花瓣像被熱油燙到,微微蜷起。

周婆子尖聲道:「住手!」

她手中彼岸花猛然盛放,整個人身後竟浮出一片紅色花影。那花影不是一朵,而像許多朵重重疊疊開在她背後,每一朵花心裡都似藏著一張模糊女人臉。那些臉或哭,或笑,或麻木,像她這些年收過的無數怨念。

辯機一步踏前,青燈懸起。

佛珠光芒與紅花影撞在一起,渡口霧氣炸開般四散。河水忽然翻湧,渡船猛烈搖晃,船板撞在木樁上,發出急促聲響。

周婆子厲聲道:「她父親已將她許給沈家,她命裡該入此轎。你們今日救她,她回去也是死!何家容不下她,沈家不會放過她,世人會說她失貞失禮失了婦道。與其回去受人唾罵,不如做一朵花,開得乾淨!」

柳小峰一邊扯紅線,一邊怒道:「妳胡說!」

周婆子冷笑:「我胡說?你問她,她敢回何家嗎?敢回去面對父親嗎?敢讓人知道她上過這頂轎嗎?這世上女子的路窄得很,你們救她一夜,救得了她一生嗎?」

柳小峰手上一頓。

這一句像正刺中他心裡的怕。

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

阿蘿也是如此。她被救了嗎?沒有。雲娘呢?已經死了。何明玉若活著下轎,迎接她的也未必是安穩。何家會不會接她?沈家會不會報復?旁人會不會指指點點?她往後如何活?

這些問題一瞬間壓上來,竟讓柳小峰呼吸發緊。

何明玉似乎感覺到他的猶豫,眼角淚水更多。她艱難地睜開眼,聲音微弱卻清楚了一點。

「我想活……」

柳小峰渾身一震。

何明玉看著他,眼裡滿是恐懼,也滿是求生的光。

「我不知道以後怎麼辦……可我現在……想活……」

柳小峰心裡那點猶疑,在這句話裡忽然碎了。

是啊。

以後的路難不難,是以後的事。

可現在,她想活。

只這一句,便夠了。

柳小峰咬牙道:「那就先活下來!」

他用受傷的手猛力一扯,紅線終於斷開。幾縷紅絲鑽進他掌心傷口,疼得他眼前一黑,卻仍把何明玉腕上線頭全部扯落。何明玉胸前那朵花劇烈顫動,花瓣忽然張開,像要強行往她心口裡鑽。

辯機喝道:「小峰,拔花!」

柳小峰毫不猶豫伸手抓住那朵彼岸花。

花莖冰冷滑膩,像蛇,剛一入手,無數哭聲便衝進他耳中。雲娘的哭,小桃的哭,何明玉的哭,還有更多陌生女子的哭。那些哭聲裡夾雜著周婆子的低語,說活著苦,活著難,不如開花,不如忘了,不如做一朵沒有人能再踩碎的花。

柳小峰幾乎握不住。

可他死死想著何明玉那句我想活。

他不管這世道給不給她路。

至少這一刻,他要把她從花裡拉出來。

「出來!」

柳小峰怒吼一聲,用盡全力將那朵花從何明玉胸前拔起。

花根離身的一瞬,何明玉發出一聲痛苦喘息,整個人軟倒在轎中。彼岸花在柳小峰掌中瘋狂扭動,花瓣一片片裂開,黑紅汁液濺了他滿手。周婆子也同時慘叫一聲,背後花影崩散數朵,臉上皺紋竟像又深了許多。

辯機趁此一步上前,佛珠纏住周婆子手腕。

「妳以怨種花,花在人身,人若不願,便不是土。」

周婆子咬牙笑道:「她們遲早會願的。這世道會逼她們願。」

辯機道:「那便先不讓妳逼。」

青燈火光落下,周婆子身上的紅花影被壓得寸寸後退。可她畢竟不是尋常妖邪,身形忽然一散,竟化作無數紅色花瓣,從佛珠間逃出一半。花瓣被夜風捲向河面,河霧立刻染上一層淡紅。她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尖而冷。

「和尚,你救得了一朵,救不了滿路花開。等紅色彼岸開遍人間,你便知道,世上最肥的土,從來都是人心。」

話音未落,紅霧猛然向河中退去。

辯機沒有追。

他一掌按在青燈上,燈火化作一道清光護住嫁轎與眾人。紅霧散入河面,眨眼不見,只剩幾片焦黑花瓣落在渡口泥地上,像被火燒過的蝶翼。

四周終於安靜下來。

轎夫與婆子們倒在地上,陸續清醒,個個神色茫然,像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河霧淡了些,渡船仍在木樁旁晃。何明玉躺在轎中,呼吸微弱,卻比方才平穩了些。柳小峰手裡那朵被拔下的彼岸花已枯成黑灰,從他指縫間慢慢落下。

他整個人幾乎脫力,靠著轎門坐到泥地上。

掌心疼得像要裂開,肩頭傷口也在跳。他喘著氣,望著轎中仍活著的何明玉,忽然有些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辯機走到他身旁,蹲下查看他的手。

「疼嗎?」

柳小峰咬牙點頭。

「疼。」

辯機替他按住傷口,低聲道:「記著。」

柳小峰喘了口氣,竟低低笑了一下。

「這次不用你說,我也會記著。」

辯機看了他一眼,眼底似乎掠過一點很淡的神情。

不遠處,天邊終於泛起一線灰白。

青蘆渡口的夜快過去了。

可柳小峰望著河面上尚未完全散去的淡紅霧氣,心裡知道,周婆子沒有死。她只是退了。

她說,滿路花開。

這不是結束。

何明玉只是他們救下的一朵。

而在更遠的路上,也許還有更多紅色彼岸花,正在看不見的暗處,悄悄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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