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蕾萊的休息室比八雲想像中還像她本人。
很漂亮、很安靜、整理得近乎強迫症,桌上擺著溫熱的洋甘菊茶、四本不同語言的歌詞筆記、一把復古銀色麥克風,以及一台外表看似普通、內部結構卻根本像軍用儀器的隨身作曲終端。
八雲坐到沙發上,把那束假花往旁邊一放。
裡頭七顆竊聽球立刻自行散開,貼上房間邊角,開始反向讀取外部監控噪訊。
羅蕾萊看了她的操作,點了點頭。
「妳真的很不像歌迷。」
「彼此彼此。」八雲看向她的終端,「正常偶像也不會把副歌編成遞迴防火牆。」
羅蕾萊笑了笑。
「那是工作習慣。」
「妳的程序真的全是歌詞?」
「差不多。」她走到終端前,指尖輕輕一劃,空中立刻展開一大片會流動的樂譜光幕,「我不太喜歡傳統指令碼。文字太死,旋律比較會呼吸。」
八雲看著那一排排歌詞式程序,忍不住吹了聲口哨。
每一行詞都像詩。
每一段和聲都藏著運算邏輯。
副歌部分甚至不是單純命令,而是會依照接收端情緒與環境噪音自動修正的活性程式。
「……難怪別人抓妳。」八雲誠實地說,「這東西太犯規了。」
羅蕾萊語氣平靜。
「我知道。所以我平常都儘量只拿它來唱歌。」
「現在呢?」
「現在我快被整船的人送去美國當可持續利用型開鎖器。」
八雲點頭。
「那確實不行。」
羅蕾萊將樂譜收起,神色微微沉下來。
「這艘船從離港前就開始換血。船長、總務官、舞台導演、外部醫療組、安保隊長,甚至我身邊兩個臨時經紀助理,全都不是原班人馬。他們表面上讓我照常演出、照常休息、照常接受媒體拍攝,但實際上整條航線都被改成了不可公開追蹤的私有航道。」
八雲皺眉。
「德國方面沒有人管?」
「有人試過。」羅蕾萊輕聲說,「但幾個能插手的節點都被提前斷開了。這不是單一國家的事,是好幾個集團一起出的手。對他們來說,我不是歌手,只是一個能唱開高權限封鎖的工具。」
白露同步分析船體結構資料。
「目前紅鬍子叔叔號正在往冰島與加拿大之間的北大西洋深層航路偏移。如果進入下一段低軌衛星盲區,外部接應成功率會大幅下降。」
八雲靠上沙發,盯著天花板。
「那我們不能等到他們動手。」
羅蕾萊看向她。
「妳打算怎麼做?」
八雲露出那個每次白露看見都會想先寫遺書的笑。
「簡單。」
「在對方以為自己掌控全場之前,先把整艘船的節奏偷過來。」
羅蕾萊靜靜看了她幾秒,然後嘴角微微揚起。
「……我開始理解為什麼歐洲圈會說,妳是最不像協會產物的那一個。」
八雲眨眨眼。
「這算誇獎?」
「算。」
「那我收下了。」
羅蕾萊抬手打開一層隱藏面板。
地面微微滑開,露出裡頭整整一排備用設備。
不是華服、不是舞台配件,而是編曲核心、音場擴散針、微型聲譜發射器、反追蹤耳返、壓縮型錄音模組,還有三把長得像無線麥克風、實際上卻明顯不是拿來唱抒情歌的東西。
八雲瞪大眼。
「妳後台比我家還像兵工廠。」
羅蕾萊語氣很淡。
「我畢竟常在巡演途中救人。」
「這句話好帥。」
「謝謝。」
八雲站起來,走到那些設備前。
「所以,船上有沒有可以信的人?」
「有兩個。」羅蕾萊說,「一個是二副漢斯,他原本負責航線校正,但前天被調去底層動力艙。另一個是主廚安娜,她不知道我的身份,但很確定船上有問題,因為她三次被要求在我宵夜裡加鎮靜劑。」
八雲皺眉。
「她沒照做?」
羅蕾萊垂眼一笑。
「她說,『我可以接受資方亂改菜單,但不能接受有人糟蹋甜點與職業尊嚴。』」
八雲立刻拍手。
「我喜歡她。」
「我也喜歡。」
羅蕾萊走到鏡前,把一枚看似普通的銀色耳飾摘下來,放到八雲手中。
「這是我的主旋律匙。」
八雲一愣。
「妳要給我?」
「如果我被切離主控音場,妳得替我把副歌唱完。」
八雲低頭看著那枚耳飾,裡頭有極細緻的藍金紋路,像一段縮小後的海潮。
她抬起頭。
「妳這麼信我?」
羅蕾萊很平靜。
「一個會為了救陌生人把宇宙級度假村後台翻過來的人,值得賭一次。」
八雲沉默了半秒,然後把耳飾收進掌心。
「行。」
「那我就把妳從這艘爛船上唱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