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不來梅外海,第七浮港。
紅鬍子叔叔號停泊在夕陽底下,像一艘從舊時代童話裡開出來、卻又被未來工程師硬塞進反重力穩定器與深海電算艙的豪華怪物。
船身主色是深紅與金銅,船首還真雕著一顆巨大的紅鬍子叔叔頭像,笑得相當豪爽,也相當像會把人騙上船。
八雲站在港口安檢外圍,抬頭看了很久。
「白露。」
「嗯。」
「我突然有點理解為什麼反派會選這艘船。」
「因為它看起來本來就很像犯罪現場。」
「對。」
她今天穿得難得像個正常旅客。
深灰色短外套、黑色百褶裙、低調的旅行靴,頭髮也被白露用半強迫手段整理過,至少沒有平常那種跟宇宙打過架的凌亂度。
白露以耳環型終端寄宿在她左耳後方,語氣一如既往冷靜。
「協會替妳安排的身份是東亞區抽選中獎旅客,附帶文化交流志工資格。妳的房間在中層客區,靠近娛樂甲板與舞台技術艙。這是最方便妳惹事的位置。」
「謝謝,我喜歡你們這種誠實。」
「另外,牧河拒絕同行。」
「我猜到了。」
「理由是『海上郵輪的布丁品質不穩定,不值得冒這麼大風險』。」
八雲點頭。
「很有原則。」
「祈里也未出現。」
「她那種人本來就像天氣預報,會來的時候自己會下。」
安檢口前,旅客排成長龍。
其中大半都是看起來極有錢、極會享受、或者極可能有祕密的人。
八雲不太喜歡這種環境。
太乾淨了。
真正骯髒的東西,通常都藏在這種精緻表面下。
輪到她通關時,掃描閘門在她面前閃了兩次。
紅燈。
又是紅燈。
一名穿著笑容完美的港口接待員走上前。
「不好意思,這位旅客,系統顯示您的腦波簽章似乎與資料有些微差異,能否請您稍等……」
八雲露出很無辜的表情。
「咦?怎麼會?我只是個來度假的普通人耶。」
白露在她耳邊低聲道:
「妳現在的普通程度,大概跟武裝太空梭說自己是自行車一樣。」
八雲手指在袖口內輕輕一彈。
下一秒,閘門畫面就乖乖跳出綠燈。
通關完成。
接待員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更標準的笑容。
「感謝配合,祝您旅途愉快。」
八雲拖著行李往登船橋走去,小聲說:
「這船的安檢系統被人動過了。」
「嗯,剛才那一層檢核不是查危險品,是在抓特定類型的深層共感者。」白露回答。
「也就是說,他們已經知道羅蕾萊有可能找外援。」
「或者,他們知道會有其他數碼天使來搗亂。」
八雲輕輕哼了一聲。
「那很好。」
她踏上船。
「至少我不用擔心自己是不是多管閒事。」
船內比外觀更誇張。
水晶吊燈、木質長廊、全息海圖、重力模擬舞池、仿十九世紀大西洋風格的多層劇場,以及大量穿著復古海軍風制服的服務人員。
而在船中央最大那面宣傳牆上,正播放著今晚的特別演出預告——
Lorelai
One Night Atlantic Live
僅限船上貴賓席入場
畫面中的女孩站在深藍聚光燈下,金色長髮像落進夜海的月光,眼神卻安靜得不太像偶像,更像一首已經寫完、卻還沒決定要唱給誰聽的歌。
八雲停下腳步。
「……她比我想像中還像麻煩本人。」
白露掃描了海報中的細節。
「她的舞台服內層有高密度音頻紋路,應該是她自製的歌詞式介面。」
「也就是說,她知道自己處境不對。」
「大概不只知道。」白露說,「她可能從一開始就知道整艘船都不乾淨,只是還沒找到能脫身的時機。」
八雲看著那張海報,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們得先見到她。」
「怎麼見?」
「最自然的方式。」
一小時後。
紅鬍子叔叔號第六娛樂甲板,藝人後台入口。
八雲抱著一大束誇張到像能直接拿去求婚的藍白色花束,胸前掛著「東亞歌迷應援團代表」的臨時識別證,正被三名保全攔在門口。
「不好意思,這裡禁止非工作人員進入。」保全平靜地說。
八雲立刻露出受到重大打擊的表情。
「可是我遠從台灣來耶。」
「很抱歉。」
「我還自費做了她七種語言的應援手幅。」
「很抱歉。」
「我甚至為了今天練了德文副歌發音。」
「很抱歉。」
八雲抱著花束,眼神變得非常悲傷。
「白露,我被資本主義傷害了。」
「我比較同情花束裡那七顆妳偷塞進去的微型竊聽球。」
「謝謝。」
就在保全準備進一步請她離開時,後台門忽然從裡面打開。
一名穿著銀藍色長裙的女孩站在門內,身邊跟著兩名化妝師與一名明顯過度緊張的舞台經理。
她一出現,整條走廊像突然靜了一秒。
不是因為明星光環。
而是因為她身上有某種很奇特的安靜。
像海浪在遠處唱歌,但真正靠近時,反而連風都不敢太吵。
羅蕾萊看了門口一眼,目光落在八雲身上。
又落在那束大得很假的應援花上。
然後,她輕輕眨了一下眼。
那一瞬間,八雲耳邊的白露突然發出極細微的提示音。
「檢測到高頻歌詞式封包。」
八雲心裡一動。
羅蕾萊只是很平淡地對保全說:
「沒關係,讓她進來吧。」
舞台經理一驚。
「Lorelai小姐,可是公司那邊——」
羅蕾萊轉頭看他,微微一笑。
「我想見我的歌迷。」
那個笑容太溫柔、也太有殺傷力,以至於舞台經理連第二句反對都沒說出來。
於是兩分鐘後,八雲已經被放進了專屬休息室。
門關上。
外頭監控應該還在。
但羅蕾萊只是抬手,點開房內音響,讓一段柔和無害的暖場旋律慢慢流出。
下一秒,整間休息室的波形結構瞬間變了。
白露立刻道:
「她用背景旋律做了隔音牆。」
羅蕾萊轉身,看向八雲。
「妳來得比我預估中早。」
她說的是中文。
而且相當流利。
八雲歪了歪頭。
「妳預估我會來?」
羅蕾萊淡淡一笑。
「從我發現整艘船連甜點師都換成同一個資方的人之後,我就開始往最壞情況準備了。」
「妳是怎麼判斷甜點師有問題的?」
「因為真正的法式甜點師,不會把海鹽焦糖慕斯做得像企業併購案。」
八雲肅然起敬。
「專業。」
羅蕾萊看著她。
「妳是八雲。」
「對。」
「天海樂園那個。」
「妳消息很靈通。」
「不,是妳太吵了。」羅蕾萊語氣依舊很柔和,「歐洲圈已經流傳很久,有個台灣來的數碼天使會用垃圾客服系統把敵人沖到當場想投胎。」
八雲沉默一秒。
「……原來我在海外的形象這麼具體。」